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雨了一些，但没停。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草叶混合的腥气，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哪是地。
省道被拦了。蓝白色的警示灯在路障前一闪一闪，两辆消防车和三辆救援车横在路面上，引擎还没熄。泥浆从山坡上漫下来，淹没了大半个路面，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道路中央，有救援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清理障碍物。
指挥帐篷搭在路边一块稍高的空地上。防水篷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几盏应急灯把周围照得惨白。
陆景辞下车的时候踩进了泥水里，一脚没到脚踝。他没低头看，径直朝指挥帐篷走过去。
宋明宇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陆景辞留下的脚印很深，步幅很大。他几乎是用走路的速度在跑。
帐篷里有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纸质地图，用对讲机压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对讲机话，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项目主管上前明了身份，中年男人抬头，是应急局的赵副主任。
“宋氏的人？来得挺快。”赵副主任放下对讲机，目光扫过宋明宇和陆景辞，“情况跟你们电话里的差不多。三辆失联车辆，第一辆已经在下午三点找到了，车弃在路边，车主徒步走到了前面的村子，人没事。第二辆是你们的商务车。第三辆是一辆本地的货车。后两辆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搜救范围覆盖了多大面积？”陆景辞开口。
赵副主任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项目主管适时补了一句：“这位是陆先生，宋总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时候，陆景辞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搜救范围以滑坡核心区为圆心，半径两公里。”赵副主任指着地图上用红笔画出的区域，“但这个范围是针对泥石流掩埋区域的。如果车辆在滑坡发生前就驶离了这个路段，那搜索范围就得扩大。目前没有足够的人力做大范围排查。”
陆景辞的视线钉在地图上。
“这条路，”他用指尖点了一下，“从G248省道十二公里处有个分岔，接的那条翻山的老路，搜过没有？”
赵副主任摇头：“那条路太窄，大型车辆进不去，不在常规搜索路线里。而且那条路方向不对，去酒店的人不会走那边。”
“如果司机提前发现了泥石流的前兆呢？”陆景辞抬头，“暴雨，山体异响，碎石滚落——一个有经验的司机在这种路况下会第一时间寻找避让方向。G248右侧是山壁，没有退路。唯一能掉头或者岔出去的点，就是十二公里处那个分岔口。”
赵副主任没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图。
“而且，”陆景辞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扔在桌面上，“你们第一辆弃车的位置在滑坡核心区外围，对吧？明泥石流不是瞬间覆盖全部路段的，而是有一个推进过程。如果阿音的车当时在十二公里到十四公里之间——也就是在核心区的北侧边缘——她有时间做出判断。”
帐篷里的人都看着他。
这个满腿泥浆的年轻人，站在一群专业救援人员中间，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口吻分析着地形和车辆行为。他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眼底的红丝暴露他此刻的心绪。
赵副主任沉默了几秒，对旁边的人：“调一组人，去十二公里分岔口那边看看。带搜救犬。”
对讲机滋滋响了一声，有人应答。
陆景辞转身往帐篷外走。
“你干什么？”宋明宇拉住他。
“跟搜救组走。”
“都黑了，路上全是泥，你——”
“我了，跟搜救组走。”
陆景辞把胳膊从宋明宇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那个抽出去的力道让宋明宇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陆景辞！”宋明宇追了两步，“你冷静一下！你不是专业搜救人员，你跟去干什么？你跟去了你能干什么？”
陆景辞停下了。
雨还在下。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挂在睫毛上。他转过身来看着宋明宇。
那双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瞳孔收得很紧，黑沉沉地望过来的时候，让人后退了一步。
宋明宇什么都不出来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沉沉的，像是透不过一丝光亮，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是要将人吞噬殆尽。
那一刻，宋明宇有种错觉，如果他姐真的没了，陆景辞会疯的，一定会。他之前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分析、所有在帐篷里条分缕析的推演，全部是他拿来吊住自己不往下坠的绳索。一旦手里的事情做完了、没有下一步可以做了，那个黑洞就会张开嘴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宋明宇不敢拦了。
“我跟你去。”他。
陆景辞没应声，转身继续走。
搜救犬在泥泞的山路上趟了将近一个时，什么都没找到。
那条老路比项目主管描述的还要窄，会车都困难，路面全是松软的碎石和泥浆，几段弯道倾斜得厉害，稍微走偏就是几十米深的坡坎。搜救组的人拿着强光手电一段一段地排查，陆景辞跟在队伍后面，鞋早就灌满了泥水，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
他没话。一句都没。只是跟着走，每到一个弯道就停下来，用手电照一下山壁和路面。
宋明宇走在他后面五米的位置，雨衣的帽檐被风掀开了好几次。他的体力不如陆景辞，爬一段坡就得喘。但他不肯掉队。
凌晨一点，搜救组暂时撤回。
回到指挥帐篷的时候，赵副主任正在跟上级视频通话。另外两支搜救分队也回来了，第三辆失联的货车在滑坡边缘的树丛里找到了，车头被泥石流推了出去，但车身卡在两棵大树中间，人被找到了，腿受了伤，已经送医。
唯独宋清音的车，没有任何线索。
陆景辞坐在帐篷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浑身湿透。有容了一杯热水过来，他接了，握在手里，没喝。
宋明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腿酸得厉害。
“你得休息。”他。
陆景辞没理他。
“至少喝口水。”
还是没反应。
宋明宇把热水从他手里拿过来，拧开盖子，又塞回他手里：“喝。”
陆景辞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手喝了一口。机械的。像是身体在执行一个指令，和大脑无关。
“亮了继续找。”他。声音已经哑了。
“那你现在呢？”到帐篷外面去住？地上躺着？
陆景辞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的地图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打开离线地图，开始在纸质地图上标注。
一个点，一个点，一个点。
他把G248省道沿线所有可能的避让点、岔路口、建筑物标识、地势较高的位置，全部用笔标了一遍。每标一个点，旁边写几个字：弯道，可避让。加油站废弃，可避让。桥墩下方，可避让。
宋明宇看着那张被他写满了字的地图，喉咙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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