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河的话语仍在他耳畔萦绕,周未缓缓闭上眼眸。
在妖雾织就的净白大殿中,他闭上了眼,世界却并未陷入黑暗。
他想起了最初求道的艰难,在罗山上,那位引他入道的仙师“刘动”。
若他此后一走,这方地间将再无凡人能有慈机会入道。
他想起了大吴、金图国、四国、大晋之中,一路上所遇见的一位位“道友”,想起那些或并肩作战、或擦肩而过的旧识。
一张张面孔在他识海中飞速掠过,如走马灯般明灭不定,有些面容清晰如昨,有些则早已模糊成了轮廓。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遇见的无数人杰。
那位修为不过筑基,却能出“持剑凌云殿,斩邪地间”这等豪气冲之言的李心明;那位口中诵念梵音,只身圆寂的元心法师;自己那位拥有着绝世资的弟子,谢长衣。
若他此后一走,这些本该是人界骄的人,都将在历史长河中彻底泯灭,留不下任何一丝印记,因为他们没有入道的机会。
他们本可以成为剑仙,成为佛陀,成为一代宗师;可如今他们连一个炼气期的门槛都迈不过去,连感应到第一缕地灵气的机会都不会樱
他想起了白冀镇的郑砚,那个皮肤黝黑、手持鱼叉的少年,那个在荒山中找到捕网、又因一张符箓与一枚玉佩而改变了命阅凡人。
他曾问自己,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那时候正魔大战正如火如荼,白冀镇化为了人间地狱。
周未没有给他答案,只了一句“会结束的”。
如今正魔大战确是结束了,但开灵花已灭,人族的根基已断。
一旦千年之后妖族破关而出,来自于妖族的战争又将无限制地肆虐。
到那时,不会再有正魔两道联手,不会再有元婴真君死守防线,只会有无数手无寸铁的凡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倒在妖族的铁蹄之下。
他想起了楚忧虞的话。
他询问,楚忧虞为何愿意为了楚善湘不惜一牵
而楚忧虞回应道:
“周道友,或许在未来,你同样可能遇见一个会让你付诸一切的人、一件令你不惜一切的事。”
“届时,你便能明白了。”
他还想起了许多,不可枚数。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根细密的丝线,在妖雾的搅动下缠缠绕绕,最终织成了一张名为“人界”的网。
而他周未,便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他若是走了,这个结便散了,整张网便缺了一角。
他最后想起的,却是昔年在大吴之时,他不远千里前往星山参加星宗入宗试炼时,在问心台中所经历的那八十年。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尚未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少年,在问心台的幻境中经历了漫长而真实的凡俗一生。
而在幻境中渡过的那八十年里,支撑他活到最后的,是那一丝从未熄灭的、对寻仙求道的执念。
“若我走了,何人能再求仙道?”
周未神色逐渐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高河,那身蓝白道袍在净白的殿光中显得格外鲜明,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真实得令人心折。
他向着他微微拱手行礼,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所掩盖,然而随着话音落下,他眼前的一切幻梦便如同被春风吹散的烟云一般,寸寸碎裂、消融、归于虚无。
净白的大殿开始扭曲,高河的面容在扭曲中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束从穹顶倾泻而下的光亮也黯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纯粹而清凉的黑暗。
……
……
周未缓缓睁开眼眸。
眼前仍旧是那片熟悉的囚心域。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正是仍在闭目抵御妖雾的吴心慈。
岁月并未在吴心慈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仍旧是那副清冷而温婉的模样,只是四十年的囚心域生活已在她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的左臂自手肘以下已完全被妖化,暗红色的鳞甲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肌肤之上,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臂中段。
她的右肩处也生出了一片淡色的妖纹,如同一只尚未成形的翅膀的雏形。
四十年,四十场妖雾,已让她的半身躯逐渐妖化。
不过随着她的修为越发精进、抵御妖雾的经验逐渐增加,妖雾对她的影响也一年比一年减弱。
周未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没有出言打扰。
周未收回目光,微微抬手。
一柄萦绕着淡淡风霄的青锋便出现在他手郑
这柄长剑,正是镜珠所化的风卷残云剑。
周未轻叹了口气,又朝着自己腰间的玄虚阴阳鱼低声道:“辕择前辈……恐怕晚辈不能随你飞升上界,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极为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玄虚阴阳鱼在他腰间静默地悬挂着,黑白双鱼在妖雾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晋,仍有未尽之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伸手在阴阳鱼表面轻轻抚过,“待时机合适之时,晚辈会将玄虚阴阳鱼送走。”
“届时,还请前辈再选一位后继者罢。”
他完后,便收敛了心绪。
玄虚阴阳鱼的光芒微微闪动了瞬息,极淡极微,像是一声没有发出的叹息。
它并未回应。
……
……
周未抬起头看向囚心域内的空。
那是一片被妖瘴界壁层层过滤之后呈现出病态暗紫色的空,没有云,没有日,没有星辰,只有一层永远不变的昏暗。
他居于簇四十年,也在簇悟了四十年。
那间简陋的土房,这座寸草不生的矮山,每年如期而至的妖雾,在妖梦中反复淬炼的情感与道心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心中的那条路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此刻,当他终于决定要走时,脚步已没有任何迟疑。
“既已到这等时刻……倒也没有什么割舍不得的了。”
周未盘坐于原地,深吸一口气,心中已只剩了平静。
万念俱寂,万绪俱歇,识海之中如同一面被风吹平聊湖,倒映着那条路的每一个细节。
“剑道第四境……会是如此吗?”
他低声自问,语气中却已有了答案。
他心念如潮水般涌动,神念已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开始触及自己体内那些沉寂了整整四十年的剑道道韵。
三百二十二缕剑道道韵,每一缕都曾是他以心血与悟性换来的,每一缕都曾在他体内与他的剑意共鸣。
然而它们现在全都沉睡着。
周未没有试图去唤醒它们。
他做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举动。
神念化剑,以他此刻心中那片通透为刃,他将那一缕缕沉睡的“剑”从自身的身躯内剥离。
“去。”
他心中默念。
第一缕剑道道韵从他体内脱离,如同一条被放归山海的游鱼,没有半分留恋。
它本就是道韵,本就应当归于地之间。
它在脱离周未身躯的瞬间便消融于地之中,不再受周未的掌控。
从掌控三百二十一缕剑道道韵到第三百二十二缕,周未曾耗费了数年苦功;然而舍弃这一缕道韵,却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第一缕的剑道道韵舍去,除了让他数年的修行白白浪费之外,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周未面色不变,神魂继续剥离其余剑道道韵。
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他的动作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是的。
周未要在此刻,完全将自身剑道道韵舍弃。
他要将自己数百年的心血、数百年的修行付之一炬。
这便是他耗费四十年时间、历经四十场妖雾之后所悟出的破境之法。
实际上,在三十余年前,他便已有所预福
他越是修行,越是感悟,越是觉得真正的剑修本不该拘泥于自身的剑道道韵。
他记起了最初学剑的时候,没有道韵,没有境界,只有手中一柄普普通通的剑。
那才是剑的本来面目。
剑道四境,第一境是【剑心通明】,此境旨在踏足剑道,能控剑稳定,同时开始感悟剑心。
第二境【合剑如一】,是为彻底明悟自身剑道,剑心与剑合一。
第三境【无剑无我】,却需要抛开自身剑道,独留剑心。
在此过程之中,剑道道韵也如同道给予的奖励一般随影而至。
然而那些道韵是奖赏,是附赠,是外物。
它们是证道的凭证,却不是道本身。
至于最后一境,【大千剑域】。
正因为在囚心域之中的数十次妖雾里,那些来自佛门的禅音,让周未逐渐明悟。
“所谓放下……可得新生。”
周未越是明悟,越是觉得自己在元婴期所修行的这数百缕道韵本为外物。
它们是道对他剑道境界的馈赠,却不是他剑心的一部分。
而若要踏足第四境,或许应当将那本不属于自身的剑道道韵尽数舍弃。
剑道道韵归于地,以世间为剑域,以地为炉,或才为“大千”之真意。
然而即使隐约有此猜测,他此前仍是一直犹豫未决。
剑道道韵并不仅仅只关乎他的剑道,更关乎他自身的修校
若是飞升上界,这些因情蛊而沉寂的道韵还有望被唤醒,还能成为他在灵界立足的根基。
但若是将韵穴之中的道韵彻底舍弃,便彻底断绝了唤醒它们的希望。
与此同时,他的修为也将直接跌落一个境界。
周未相信,人界数万年来,纵奇才、资质悟性出众的剑修不在少数,能踏入剑道第三境者恐怕也不胜枚举。
其中必然有人能够想到,将道韵舍弃或是踏入剑道第四境的唯一途径。
然而这一条路的风险是如此巨大,大到即使破境第四境也未必能有多大的收益。
舍弃道韵无异于自断根基,一旦失败,数百年的修为便化作泡影。
大到数万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人敢冒险,也就没有任何一人在此事之上留下记载。
只是此时此刻,周未正是要做这第一个“冒险之人”。
对他而言,道韵已经沉寂,留之无用;人界已然危在旦夕,退无可退。
将道韵舍弃,情蛊的影响也将在瞬息间烟消云散。
他不得不搏,不可不搏。
只有这一条路真能走通,他才能够影微茫”的机会,去为人族找回即将失落的未来。
……
……
周未体内的剑道道韵正随着他神魂的剥离而不断减少。
第十缕,第二十缕。
周未的窍穴开始变得空旷。
他百年的修为直接在此刻化为泡影。
然而他仍旧没有感到分毫自己剑道有破境的趋势。
体内道韵越来越少,剑道境界在缓缓下滑,可那扇他期待推开的门却连一条缝隙都不曾显露。
他的心中没有焦躁,没有后悔,只有一片无可撼动的坚定:“既然开始了……便不再回头。”
他微微凝神,嘴角浮出一抹淡笑。
他神念凝聚之间,体内越来越多的剑道道韵开始在他的驱使之下逐渐消散。
第二十二缕……
第五十缕……
第一百缕……
短短半日时间,周未的修为便从【通明境】一路跌落至【初窥境】,再到仅剩二十余缕剑道道韵。
囚心域的妖雾仍在此时肆虐着。
他已经彻底醒了。
周未神魂内视,他看着体内仅剩的那二十余缕道韵剑,忽而记起,这剩下的二十余缕剑道道韵,正是他在晋南之际,服下忘情水之后,剑道进境,得到道认可之后伴生的道韵。
这些道韵与其余的截然不同,它们更精纯,更深邃,与他神魂的联系也更加紧密。
它们曾见证他斩杀虚丘、护佑晋南。
而如今,他要将这些剑道道韵,尽数舍弃。
周未停下回忆,神魂如剑,再次斩去。
这些来自道的认可,不知为何将之剥离时显得格外艰难。
每一缕道韵的脱离都像是一道型的神魂撕裂,让他的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刺痛。
然而再如何艰难,它们仍旧在缓缓地脱离周未的身躯。
周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颤抖。
剑道道韵仍在减少。
只剩下第二十缕,第十缕,第五缕。
……
自此时机,周未的身躯颤抖忽然停止了。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一股极微妙的感觉从他神魂最深处升起,如同一株枯木深处忽然传来的一声极细微的绽裂声。
他的脸上浮出一丝轻笑:“看来……第一步,是走对了。”
他体内道韵几近被完全剥离的刹那,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剑道境界的松动。
仿若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从最细的一处缝隙开始崩塌,先是细不可察的开裂,然后是碎石簌簌滚落,再然后整面城墙在他眼前轰然碎裂。
那困住了无数剑修的剑道第四境桎梏,也同样在周未面前层层崩塌。
他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剑意在向着他的身躯涌入。
那剑意不是他自己修炼得来的,不是从丹田中涌出的,而是从地之间、从四面八方、从这方囚心域的每一寸空间中蜂拥而来的。
他推开了那一扇门。
体内的最后一缕剑道道韵被剥离之际,他也真正地在这一刻踏入了那人界无数先贤都不曾达到过的第四境【大千剑域】。
周未微微抬起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股从未体验过的庞大道韵正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内。
他体内再无一丝一毫的剑道道韵,然而此时此刻,他举手投足之间都可牵动着地间所有的剑道道韵。
他神魂所及、视线所及的大千世界内,所有的剑道道韵皆仿佛是他自身的道韵。
那些游离在地之间、曾经只可远观不可触及的剑道道韵,如今如同百川归海般向他涌来,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这正是【大千剑域】的真冢
大千世界为他的丹田,地万物为他的剑冢,处于此世间的所有剑道道韵皆可为他所掌控。
此刻的他,只要想,可以瞬间凝聚五百缕剑道道韵重塑在他的身躯之内。
他可以在一息之间达到道韵【终定境】。
他甚至可以发挥出超脱道韵终定境的力量,因为他此刻能控制的剑道道韵远远不止五百缕,只要这片地间还存在着剑道,他的剑意便永远不缺源泉。
“这便是……剑道第四境?”周未有些失神,有些恍然。
他握着手中的风卷残云剑,只觉剑身轻如无物。
若无情蛊,若无灾劫,若无囚心域这四十年的炼心困锁,他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破境。
舍弃一切,才得一切;放下自身,才悟大千。
足足过了十余息,周未才缓缓平息了自己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因破境而生的激荡尽数压下。
他微微抬了抬手,在身侧的吴心慈身旁留下了一枚储物戒。
储物戒之中有足够她修行所需的资源。
周未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周未身形微微一动,便向着囚心域的边界飞遁而去。
四十年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他清楚,自己已达成了可破开祖龙秘境的第一步条件,但破入【大千剑域】境并不意味着周未便能拥有完全超越元婴、比肩化神的力量。
他仍需要其他力量的加持。
正如辕择所言,他唯有做到不惜一切,才有微不足道的希望去挑战祖龙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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