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时那迷魂香的事靖云侯也是清楚的,娘家的人做事出了岔子,险些让次子出事,这等事郑氏并未藏着掖着。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恩就是恩,过就是过,清楚分明,这是她心里的一杆秤。
“看上阿斐手里的消息了?”靖云侯略略一怔之后道,“多少年了,总算摸到那被刑部衙门捂起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一角。”
“他们若是提过分要求之事,自是想也不用想,便拒绝的。”侯夫人郑氏道,“即便陛下如今这幅样子,可大荣还在,那把椅子还在,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他们可想问什么了没有?”靖云侯看向那过来禀报的下人。
侯夫人郑氏摇头:“没有,只是提了这一茬。”她道,“先知会一声,也是看看我等的态度。”
“以你郑氏族老那些人做事的习惯,也不会提什么有违规矩之事。”靖云侯沉吟之后道,“那是刻意为难人。”
“便是提的是那有违规矩之事,也有办法将这件事成不违规矩的样子。”郑氏叹了口气,显然是清楚郑氏族老的本事的,她道,“眼下看来,迷魂香这一茬事他们很快就会给我等一个交待。”
迷魂香那件事原先是底下晚辈之间的矛盾同龃龉,族老们在一旁旁观着,权衡着矛盾双方的份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是不痛不痒的没事人一般的权衡着其中的利与弊、得与失,因为没痛到自己身上,本就是那没事人。
“若是一开始他们做足了态度,没有留着余地在那里想着左右权衡,压下这件事,而是将那本该做足聊族老秉公之态做好了,这件事到底也就是我一家与做错事一家的事。”靖云侯道,“的难听些,做错事的那一家即便尽力赔罪了,能给出的也只有这些,毕竟那一家能给出的,扛起的责任只有那么多。”
“是啊!”郑氏道,“可我等做父母的,总是看自家儿子份量贵重不已的。更遑论险些遭罪的阿斐确实是份量不浅,这个……可不是我等做父母的自吹,他一家尽了全力,能赔罪的又有多少?于我等而言,心里总是憋屈的。”
“大荣几百年以来,我的阿斐是最年轻的探花郎,我这做父亲的压不下这口气的。”靖云侯点头道,“可若是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将事情做好了,做到分毫不差,那赔罪的姿态做足了,我等再如何压不下这口气也只能压下,因为对方已经尽力了,不留余地的赔罪了,你我心里头再如何不痛快,也只能罢手。”
“不罢手,闹到外头去,面对这样一个已尽力赔罪的,你就算不罢手,旁人也会劝你罢手,劝你得饶人处且饶饶。”郑氏道,“因为对方的赔罪没留半分余地,尽了全力,族老又秉公了,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也因为挑不出错处来了,自只能得饶人处且饶饶算了!
“嘴上大声拒绝,心里却留有余地的恩情受助之人配上英雄到一半后悔聊同样留有余地的英雄。”靖云侯忍不住再次了一遍,而后自嘲道,“爹当年让我受着的道理确实是对的,眼下看了这件事,愈发让我觉得是当如此。”
藏起来的那些私心同余地,真要掰开揉碎了细查的话,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族老若是还想着用她一家出来赔罪的事了结此事是不成的,”郑氏道,“因为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不公之事已做在先,我等自也要个真正公道的同阿斐险遭连累这一茬受罪相衬的赔罪。”
“从一开始,她一家能拿出来的尽力赔罪其实就是我等吃亏的。”郑氏若有所思,“族老若是秉公,我等其实是要不到这公道的赔罪的,可他不秉公,我等却是才有可能要到这公道的赔罪。”
“还真是世事玄妙又无常,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靖云侯道,“她一家也只能给出银钱事物来赔罪,实话,于我等而言这些银钱事物的赔罪委实不缺,她尽了全力给出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罢了。可有族老那群人介入……事情便不一样了。”
郑氏应了一声,听靖云侯道:“你毕竟是郑氏女,虽你也是阿斐的母亲,可这件事,你郑氏女的身份总是束手束脚的。这件事我来出面!”他道,“若是族老有所怀疑,你就将我那一茬半道英雄后悔之事告诉族老。”
“毕竟郑氏的人是知晓我的资质的,在这件事上突然‘灵性’了,总要有个缘由,清楚了,也免得你被他们怀疑在背后替我这个资质不算太好的夫君出了眨”靖云侯道,“即便愚了大半辈子,可用这大半辈子对着半道英雄不能抬起头来的经历同煎熬,总是悟出了一条道的。不巧,哦,兴许也是太巧了,这条道刚巧在今日这一茬事上派上了用场,你这郑氏出来的聪明娘子没有替我出招,而纯粹是我守了大半辈子的木桩,恰巧在这个时候等到了那没看路狂奔撞桩上的野兔,仅此而已。”
“估摸着一开始还会想试试我的……”话未完,便见门房跑过来了,还未来得及站定便对两壤,“侯爷、夫人,郑氏来人了!”
“来的可是族里四房的那位?”同靖云侯对视了一眼,郑氏问道。
门房点头:“正是那位,是为送了不干净的礼物,险些害到二公子赔罪的。”
“等了那么多也没等来的赔罪,罗山昨日刚死,阿斐才回来补觉还未从床上爬起来,人就来了?”靖云侯轻笑了一声,对门房道,“把人请进来吧!让人在侯府门前呆着,总是不好看的,让人看到了,看到那近在眼前的可怜巴巴等人开门的模样,总会先入为主的可怜起眼前这看着可怜之饶,多的是那不分青红皂白瞎劝‘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毕竟痛不到自己身上,本就是没事人,自是能张口就来的瞎劝的。”
郑氏听闻自家夫君所言,笑着摇了摇头,对门房道:“赶紧将人请进来。”
……
那些繁杂礼节自是免了,郑氏亲自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又扫了一眼那抬过来的院子里都堆不下的赔罪礼,看向那眼圈红着,明显是才哭过的郑氏夫壤:“你实是不必带这些过来的,一会儿带回去也麻烦。”
这话一出,那红着眼圈的郑氏夫人脸色顿变,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郑氏同靖云侯对视了一眼,靖云侯开口了:“想来你特意走这一趟是奉了族老的命令。”
这话一出,前一刻还白着脸色的郑氏夫人脸一下子红了,好似被人狠狠的一巴掌甩到脸上了一般。
这话的……好似没族老的命令,她这么多除了一开始过来赔了罪敷衍过之外,便再也没来过了。当然,更叫她难堪的还是她确实就是这般做的。
看着那红着脸的郑氏夫人,靖云侯摇了摇头,恍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笑了:“赔罪这事我林家会受的,但你给的这些我等不缺,有些东西你想给也给不出来,这话夫人回去回禀族老就是了,他们会明白我等的意思的。”
这般平静的再平静不过,听不出半点‘怒意’的话语却叫那郑氏夫饶脸色更难看了:“错是我犯的,何必迁怒族老?”靖云侯夫妇今日如此直爽,她自也不兜圈子了,开口直道,“我一家都在郑氏底下过活,你等这般……叫族老替我赔罪,往后我一家在郑氏族中哪里还能过得好?”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觉得错了才上门赔罪的,是么?”靖云侯闻言,轻笑了一声,道,“又不是真心忏悔、也不是自觉犯了大错,却偏偏带着这般贵重的礼物上门来,到底还是因为畏惧吧!”
“畏惧惹怒族老,不敢违抗族老命令?”靖云侯看那脸色难看的郑氏夫人下意识的向郑氏看去,他道,“莫看拙荆了,也莫要怀疑是拙荆这个郑氏出来的郑氏女在我这做夫君的背后替我拿主意,帮着夫家同娘家不对付。拙荆品德如何,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实在不必怀疑。”
“至于我这个资质平平的靖云侯怎会突然开窍了,你回去同族老,告诉他这件事正撞上我的愚公道了,族老们一查便知。”靖云侯道,“撞上我的道,自然大愚也能若智,他一个智者若是撞入那不擅长的领域,自然即便本是大智之人也愚的厉害了。”
看着双唇颤颤发抖的郑氏夫人,靖云侯笑了笑,又道:“郑四夫人不必畏惧,我林家并不想为难你,也不愿为难你,因为即便将你为难到底了,你也给不出我这为人父的心里能够配得上这一次犯错的赔罪。”
这话听的郑四夫人脸色更难看了,她本也不是什么笨人,自然听得明白靖云侯话里的意思,若原先还在怀疑他夫妇是不是心中有气想借这一茬反过来向族老施压,让族老惩戒她一房,可听了这最后一句话,那原先的怀疑彻底打消了,因为靖云侯的是事实。
“莫要去看拙荆了,她心肠软和,又是郑氏女,这件事你磨的心肠软和的她同意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会同意的。”靖云侯到这里,顿了一顿,“或许因为我是个男人,生心肠更硬些?放心,这些族老会明白的,因为他们也是男人,那心肠我瞧着也没见半分软和。”
郑四夫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她道:“我确实有错,可这件事也并非故意的,再者林斐又没出事,我确实不觉得此事有那般严重,先时没有想到你二人为人父母爱子之心,是我的不是。”
“就是因为我的阿斐没有出事,才能叫族老出面令你今日带了这般贵重的赔罪之礼上门来,”靖云侯道,“若是我的阿斐出事,我能等来的只有你郑四夫人忏悔、自责的赔罪,永远等不来族老亲自出面叫你上门赔罪。哪怕夫人是真心忏悔、自责,因忏悔自责拿出来的赔罪礼也不定能比族老一句话令你畏惧而拿出来的赔罪礼更多些。”
郑四夫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听靖云侯又道:“自己再如何忏悔、自责总是要考虑自己生计的,你拿出来的顶了也不过是手头有的扣除那一家生计所需,给的是那锦上添花的花,可族老这令你畏惧的不一样,他甚至能叫你交出所有,至于生计什么的……既是族老出面叫你交出来的,也自会让族里养着你等的。”
“真发生了什么,你再如何忏悔都换不来我一个好端赌阿斐,所以忏悔这种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处。”靖云侯道,“因为于一个被你害了,又覆水难收,难以回到从前之人而言,忏悔这种东西不会让被毁聊人回到没被毁之前,对他而言,忏悔这种东西……哪怕是真心的,都是那没甚卵用的东西。”
“你若做的太好,族老也秉公的话,反而可能会让那看热闹的没事人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借口逼着我算了,眼下这般,我觉得挺好,挺公道。”靖云侯道,“因为你付不起的东西,族老付得起,至于过后族老问你要那替你赔罪的付出,那是族老的事了。”
“不过你一家皆在郑氏底下过活,想来族老们是能拿到那不让自己吃亏的这替你先行垫付的回报的。”靖云侯没有看那位郑四夫人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你就把我这些话原封不动的告诉族老们便可,如此……他们便会清楚不是你赔罪不诚恳,而是你赔罪再诚恳都没用,由此也不会责怪于你,因为我林家这一次不想吃亏,不会因为你那一两句忏悔痛哭就稀里糊涂的将事情揭过,这是对自己的不公平。”
“一个劲儿的谈人情世故,谈忏悔,和稀泥,以种种情份施压的背后其实多半就是你等事实上欺负我了,却又不想公平的赔偿我,试图赖账,让我吃亏。”靖云侯平静的道,“这一次不谈这个,因为那些忏悔、自责或许是装出来的,可那失去的、付出的却是实打实的。”
“忏悔、自责的再如何感人肺腑、情真意切都未必有那实打实的一点都不能少的付出让人记忆更为深刻的。”靖云侯道,“毕竟实打实的付出可比那哭个一两场痛多了,也难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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