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裒立在旁侧,看着面色一片暗沉的诸葛稷,不禁暗暗苦笑。
若秦溪真与贼人为伍,有可能拒敌的,确实也只剩诸葛稷了。
可即便诸葛稷接了这军令,那钱璯手中还有万余兵力,而将军府这边,又能凑得出多少?
“殿下,”谢裒同样在诸葛稷身侧单膝跪地,拱手道:“某愿引全数家丁两千余跟随诸葛将军!”
“准!”
司马睿想都没想便答了下来,但在谢裒眼中,这位光杆江东之主面上却无一丝喜悦,似乎谢裒的请求全在其意料之郑
不过来也是,同为北方南迁的士族,江东之地的安稳是不容置疑的共同利益。
“将军府有精兵三千,一并交付于你。”司马睿摆摆手让二人起身,盯着诸葛稷道。
诸葛稷闻言一怔,拱手道:“可是若如此,将军府……”
“无妨。”司马睿再一次背过身去,凝视扬州全境地图,淡淡道:“我让道畿和王悦去把张师请过来足矣。”
道畿,自然是将军府世子司马绍,世子亲自去王导门上请张昭成,王导自是不敢不允了。
不仅得乖乖把张昭成送过来,还得一并把王府兵士也交出来。
有师道掌教坐镇将军府,一般的贼子自然也掀不起风浪,王家能点多少兵,好歹聊胜于无。
诸葛稷与谢裒相视一眼,知晓司马睿已然拿定了主意。
若无法在建邺以外歼灭钱璯,将军府兵将再足也于事无补。
只是,就算将军府与谢家王家尽数合军,不过五千而已,依然胜算渺茫。
诸葛稷沉吟片刻,转而对谢裒道:“裒哥,我意先分头行事。”
谢裒吃了一惊:“那钱璯手中先番早已过万,咱这点兵力,如何还要分?莫非,你有奇谋?”
诸葛稷摇头道:“哪来的奇谋,不过是想去寻下江湖人士,看能否救急罢了。”
“你要去找那个墨家主?”谢裒再次惊道:“可是按仡楼春的消息,去往吴县极为凶险,怕是你还没见着墨家,便先遇了那会御剑的杀神!”
“可他,也确实有可能是溪弟。”
诸葛稷面色平静,已然拱手辞了司马睿,疾步向外走去。
谢裒默然无语。
不论是司马睿,还是诸葛稷,都在赌。
但这等必死局面,唯有赌,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
“殿下,我也点兵启程了。”
谢裒一拱手,便要离开,然而司马睿却转过身来:
“谢卿稍待,我拟一道文书,你拿着去北城门寻城防营的郭逸将军,调建邺城防两千军同校”
谢裒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是!”
…………
邗沟水越来越空阔,果然不出一日,已能望见滚滚江水。
夕阳余晖洒在江面,如一片跃动的火花。
慕容卿倚在谷仲溪肩膀,二人就这么在船首静静坐着,眼见远帆越来越近,十指紧扣。
慕容卿是惬意的,风撩拨着青丝,内心喜悦而宁静。
游学数年,唯江东没有来过,如今也算是了了心愿。
但谷仲溪仍在思考着。
这一日,有心留意蒋登的行事,依然没有墨家传讯。
只是没问,蒋登便也不言。
当划过最后一段邗沟水,蒋登停了橹,四下眺望。
按理,到了江水,便是进了扬州地界,也便出了广陵郡,该换下一郡的墨者了。
然而远近未见。
蒋登心中愈发不安。
“钜子,入了江水便是扬州,目前未见墨家主传讯,不知钜子是想去往建邺,还是吴县?”
谷仲溪瞥了眼身后两岸葱翠的树影,起身道:“该是着人接应你的地界了吧?”
蒋登微微一愣,恭敬拱手:“钜子果真目光如炬。如若按平日,在这邗沟入江水之处,确实当有另一只船。”
“怎么,出了什么事么?”
慕容卿立即听出这船家口中的言外之意,飞速起身。
谷仲溪淡淡一笑:“没什么,或是墨梁那厮忙着稷哥的大婚忘记了。既已入了扬州地界,咱们要不自己上岸走走吧?”
蒋登心里一咯噔,忙急道:“钜子,的无碍的,顺着江水走也不算出了广陵地界,您想去哪里,我载您去便是。”
“不用,”谷仲溪看着西沉的红日,略一皱眉道:“你只需告诉我最近城中的墨家据点联系方法,接引者未能按期到位,有可能是本人出了事,也有可能是墨梁的指令出了问题,但不论是哪种,城里的据点应该皆在的。要想知道答案,直接过去便是。”
“是,”蒋登略略点头,继续摇起长橹:“簇对岸有个县城名丹徒,平日里我也常与那里的墨者走动的,不如的陪您先去看看?”
谷仲溪沉吟片刻,瞥了眼一脸严肃的慕容卿,沉声道:“好。”
虽是丰水期,这一段江面倒也不算太宽,不过半个时辰,船已在对岸草滩停靠。三人下了船,蒋登摸了把随身短剑,引着谷仲溪穿草场湿地往官道走去。
“二里外便是丹徒县。”
蒋登走的很熟练,不时提醒谷仲溪何处下了陷阱,然而未走出一里地,蒋登却忽然停了脚步。
“咦,这里怎么成这样了!”
谷仲溪与慕容卿停了脚步,顺着蒋登目光方向看去,夕阳辉光下,前方百步外一片宽阔的草滩如被奔牛碾过般,哪里还有青翠植被,尽数是翻起的黑泥。
“这是什么行商队伍把船停在滩上了吗?”
蒋登咂咂嘴,一脸错愕。
除却江湖宗门以及隐秘行事之人,大多行船皆愿停靠在码头,人车过栈桥而入官道,绝无可能如此大范围的踩过湿地。
“不,这不是行商队伍。”
慕容卿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谷哥哥,这是军队过境的痕迹!”
“军队!?”
“是,你看,这些痕迹里几乎没有车辙,却除脚印便是马蹄印,如此之多,怕是至少两万余人!”
谷仲溪心底一沉。
江东的士族门阀再阴险诡谲,也不过是暗地里的算计与角力。
能有两万军队不走官道,偏从草滩进入扬州,这是谁的军队?
难道,外敌入侵?江东乱了?
“快走,咱们黑前到丹徒县,看看!”
“好!”
谷仲溪与慕容卿瞬间提气,二人似在草上飞起。蒋登自然不甘落后,全力纵跃紧跟着,到彻底没了日光,冷月当空之时,三人已立在丹徒县城门之外。
“见鬼了!”
蒋登喘着粗气,低低咒骂道:“平日里这条官道车水马龙,今日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谷仲溪默然无语,只凝视着眼前这座城门。
何止路上无人,这城门上也是空有牙旗,连个卫兵影子都看不见。
慕容卿定了定神,一手按在佩剑上,朗声道:“有人吗?卫兵何在?”
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挲声,不多时,一个声音自门后道:“你们什么人?”
“我们是广陵来的,往城里杏林堂进点药材,家里长辈急着用,大人可否通融下?”
蒋登十分熟练地应对着。
“广陵?”门内之人显然十分警惕,又道:“我怎知你不是贼人奸细,可有何凭据?”
“我乃广陵蒋家,大人可认得我家腰佩?”
蒋登不卑不亢,往城门走近了些,摸了块碧玉腰坠,举在手上。
城门缝里显然有眼睛在仔细观察。
只是半刻过去,门里仍然没个回声。
蒋登没好气道:“怎的,不认得么?要不要请你们老爷看看?”
这一句,倒是把之前称呼“大人”的谦礼之气尽数掀了,满是不耐烦和倨傲之情。
门里一阵骚动。
“这……”阁下没问题,只是后面二位……”
“他们乃某家门客,宗师剑手。”蒋登语气愈加冷漠起来:“再不开门,我可让他们杀进去了!”
咯拉一声刺响,似是城门内的长栓被打开,高门掀开一道缝,门里一只手使劲挥舞:“快,快进来!”
谷仲溪与慕容卿相视一眼,跟在蒋登身后飞速闪进门内。
“轰”,城门似一刻不愿多等,立即关的严严实实。
“诸位大人,对不住了。”
门后之人躬身长揖,待看清此人装束,谷仲溪诸裙是吃了一惊。
此人根本不是守将卫兵打扮,分明穿着官服,看制式,当是县令,身侧倒是有两人七手八脚固定门栓,却不是甲胄卫兵,只是布衣衙役。
门后面堆满了数筐铁蒺藜,也有散落的,大概是方才金属声音来源之处,只是粗略看去,满是锈斑。
“你是……县太爷?”谷仲溪狐疑道。
“不错,”中年男子叹口气:“本官逯同,任丹徒令二十余年了。”
“你的卫兵呢?”慕容卿疑惑道。
逯同摆了摆手,却不回答,只淡淡道:“你们要去杏林堂便去,只是今明两日不允出城。”
蒋登愕然,拱手道:“大人,家中长辈还等着用药,如何不让我等出城?”
逯同眼皮也不抬:“自去杏林堂问了便是。”
完竟再不搭理,只埋头指挥衙役布设满地的铁蒺藜。
慕容卿暗暗捏了捏谷仲溪的手,三人也不再停留,快步向城内走去。
喜欢陌上剑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陌上剑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