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辰感受着井水对元神的压力，迅速稳定神魂。
它是有规律的。
如同呼吸，一松一紧，一收一放。
只要找到规律，就可以借力卸力。
他轻松下潜。
第一层的井水清澈见底，银白色的光芒中没有任何杂质。
第二层，压力翻倍。
元神微微凝滞了一下。
井水的压力变大。
收放之间的间隔缩短了一半。
阳辰心念微动。
灵族守护无声展开。
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覆盖在元神表面，将井水的压力均匀分散。
压力骤减，他继续下潜。
第二层的井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浮在水中，如同被搅起的尘埃。
第三层。
压力再次翻倍。
灵族守护的光芒开始变暗。
阳辰能感觉到，压力正在穿透守护层，直接挤压他的神魂核心。
他运转噬魂刺的法门。
但不是向外攻击，而是护住神魂核心。
二百八十八根无形的噬魂刺从神魂深处涌出，以攻为守，在神魂核心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刺墙。
井水的压力接触到刺墙后被切割、打散、分流。
就好像湍急的水流撞上礁石群。
力道被分解成无数道细的支流。
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压迫。
皓光使在井外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穿透井水，落在阳辰反向运转噬魂刺的手法上。
神魂攻击灵技转化为防御……
这可以是“野路子”。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用得很好。
阳辰下潜的速度很快。
从入井到穿越第三层，前后不过数十息。
他在第三层与第四层的交界处微微停顿，调整状态后，一头扎入第四层。
第四层。
压力再度翻倍，但阳辰对此已有准备。
噬魂刺的防御法门在第四层的压力下依旧稳固。
元神核心安然无恙。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井水的变化。
细微的光点在他身边凝聚，开始形成模糊的画面。
起初只是零散的色块和轮廓。
好似浸了水的旧画卷，墨迹洇开，看不真牵
但随着他下潜的深度增加，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风大陆的废墟。
那是魔族入侵后被屠灭的凡人城池。
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冒着黑烟。
街道上的青石板被干涸的血迹染成暗褐色。
……
这些画面，他曾在战后巡查时亲眼见过。
当时，他没有太多时间悲伤。
毕竟，还有伤员要救治。
但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入了记忆的最底层。
但此刻，在华光井的映照下，这些记忆被重新打捞上来。
阳辰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过这些悲惨的画面。
现在再看一遍，也不会让他的心神动摇。
阳辰穿过那些废墟凝结的画面，继续下潜。
第五层。
压力再次翻倍。
噬魂刺的防御法门在第五层的压力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
几根噬魂刺被压得向内弯曲，险些刺入神魂核心。
阳辰迅速调整了刺阵的排列密度。
将最外层的噬魂刺数量增加了一倍，才勉强将压力重新挡在核心之外。
但第五层的真正考验不是压力。
记忆画面变得更加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每一个细节。
云裳躺在玉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死灰。
眉心的紫黑色纹路如同蛛网，从眉心向太阳穴蔓延。
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蠕动。
医无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的手搭在云裳的腕脉上，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师尊……”
阳辰的元神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默念这个称呼。
声音几不可闻。
但在华光井的密闭空间中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在水中反复回荡。
阳辰知道这是记忆映照，不是现实。
医无命已经安葬在济世堂后山的银杏树下。
云裳的阴阳神国已臻圆满，魂婴残识被压制在识海深处。
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华光井映照的不过是过去的残影。
但知道归知道。
内心的痛苦并不会因为知道它是假的就减轻半分。
井外，圣光使柔和的声音穿透井水传入他的神魂：
“华光井映照的不是幻象，是你神魂深处最真实的记忆。”
“不必抗拒，也不必沉溺。”
”永远记住你是谁。”
“多谢神使提醒。”
阳辰继续下潜。
第六层。
压力在这一层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噬魂刺的防御法门在第六层的压力下出现了大面积的崩解。
最外层的数十根噬魂刺被压碎，化作光点消散在井水郑
灵族守护的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
几乎随时可能破裂。
阳辰的元神开始变形。
边缘处被压力挤压得向内凹陷。
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掌心。
记忆画面在这一层达到了最清晰的状态。
他看见骨柱驿站的废墟。
地面被战破军的长枪捅出一个大洞。
阳光从穹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紫黑色的魔气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战破军跪在血泊郑
胸口被魔爪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锁骨蔓延到腰际。
他的长枪断成数截，散落在血泊中，枪尖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
三名引路使围拢在他身边，紫黑色的雾气翻涌。
阳辰看见了自己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在向骨柱森林的方向冲去。
虚空幻影步的光芒在脚下闪烁。
他没有回头……
阳辰的元神剧烈一震。
震动的幅度太大，以至于神魂核心的噬魂刺阵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井水的压力趁势涌入，将几根噬魂刺彻底碾碎。
碎片如同碎玻璃般扎入他的元神外层。
剧痛如同电击般传遍整个元神。
这种痛比剑气贯穿时的肉身痛楚更加深入。
“你抛下了他。”一个声音在井水中回荡。
那是阳辰自己的声音。
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
但内心深处那个最严苛的声音一直在拷问自己：
那一战，自己选择逃跑，到底是对是错？
阳辰闭上眼睛，以明心之力守住神魂本心。
医无命临终前的话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丹医之道，不是征服，是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在井水中缓缓呼出一缕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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