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情合理。
这四个字他得很轻。
他站在落霞身边,也腰杆也挺了挺。
上官鸾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表情还是方才的那般冷意。
那我族对落霞的培养呢?
这句话问得不算大声,但理直气壮。
她从生下来就在狐族里长大,吃的,用的,学的,哪一样不是族里给的?你一句合情合理就把人带走,是不是太……
你是觉得。
重光打断了她,脸上挂起了一丝嗤笑。
你们那三瓜两枣,比得上万灵器?
上官鸾闻声,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衣物上攥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皱。
上官荡在旁边微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话,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收拢了一下,指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周围那几个狐族族人已经是彻底没什么想法了,他们现在只想找个机会离开。
而落霞在这片寂静里终于转过了身。
她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上官鸾身上。
她觉得她是不是应该些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什么也不。
只是轻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转过身去,朝门口走了出去。
重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经过上官鸾身边之际,没有分过半点眼神,目光平视前方,像经过一截走廊里不重要的立柱。
重光,你给我等着
重光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一截下颌的轮廓。
不急,我们的账慢慢算。
棘走在前面,左手牵着白菜,右手牵着白玉。
可奇怪的是,白菜明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备战室门口,不过走了三两步眼前的走廊就变了样子。
墙壁上的石砖从灰色变成了平整的青白,廊道两侧的烛台也变幻成了灵灯。
白菜眨了眨眼,没有出声,默不作声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备战室的门口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笔直的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柔和。
棘在前面停住了脚步。
白菜顺着她的方向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霖方。
眼前是一座侧殿,殿门敞着,檐角挂着一串铜铃,没有风,铜铃纹丝不动。
殿内的光线比走廊里亮了几分。
殿内正中央摆了几把椅子。
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具,茶碗里茶汤澄澈,尚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显然刚沏不久。
而其中所泡的,正是星月花。
左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帝主。
看到棘带着白菜和白玉出现在门口时,他微微颔首。
右边那张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裘阴阳。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袍角边缘绣着极细的暗纹。
他的眼睛合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排浅浅的阴影。
可他的脸还是精准地锁定了白菜。
白菜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该叫的称呼过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帝主,又看了一眼裘阴阳,脑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按帝主给出的那个身份来唤名行礼了。
他松开棘的手,朝前迈了一步,双手拢在身前,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
李老。
裘前辈。
白玉紧随其后。
他在棘松开手之后,也跟着白菜迈了一步出来,双手学着白材样子拢在身前,然后弯腰,弯了,但弯得极没精神。
他的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上半身软绵绵地往前倾了一下,幅度得称不上是个完整的礼节。
他嘴巴倒是动了,含含糊糊地跟着白菜念了一句
裘前辈
声音得像是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漏出来的。
当然,也没有人他。
帝主目光从白玉身上掠过的时候顿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裘阴阳的嘴唇轻抿了一下,两片薄唇之间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动作,只是最边缘处微微向内收拢了一线。
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介于“嗯”和“哼”之间的回应。
白菜直起腰来,正准备往棘那边挪两步找个位置坐下,但他这个念头还没落地,帝主那边传来了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不上响亮。
帝主面色如常,目光落在矮几上的茶杯边缘,仿佛那一声咳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裘阴阳动了。
他起身的动作不急,然后整个人朝白材方向正了正身子。
方才那种松弛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正的姿态。
昂头微微欠身,低下头,以同等正式的礼节朝白材方向回了一礼。
白菜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没来得及从身前放下来。
按辈分来算,他是棘的徒弟。
棘的辈分他至今没完全摸清楚,但往上捋一捋,师傅好像和帝主是同一时期的。
裘阴阳一辈。
白菜身为徒弟那也只是一辈。
也就是,确实算是平辈。
真要较真的话,他喊一声“裘哥”也不是不校
可裘阴阳这么正式地站起来回他一礼,白菜只觉得脚底下的地砖都在发烫。
他瞥了一眼帝主,后者面色如常。
白菜又瞥了一眼棘。
棘坐在偏座上,蓑笠搁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白菜看她,也看向了他。
白菜咽了一口唾沫,把还没放下去的手又往上抬了一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您太客气了。
裘阴阳直起身来,重新坐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白玉在旁边站着,拢在身前的两只手还维持着方才行礼时垂软无力的姿势,歪着脑袋看了看白材表情,然后又看了看裘阴阳,最后没话,只是往白菜身边靠了半步,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白餐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
两人先后入座。
白菜挑了棘左手边的位置,屁股刚沾上椅面,整个饶重量就塌了下去,脚尖在鞋里蜷了蜷,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和方才行礼时判若两人。
白玉倒是比白菜利索。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帝主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下,那把椅子的位置端正,椅面宽大,铺着一层软垫,看起来比其他凳子舒服得多。
他脚下一动,正要朝那个方向迈出两步。
玉儿。
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语调平平的,但那两个字一出口,白玉迈出去的脚就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棘,眨了眨眼。
来我这。
棘拍了拍自己右侧的空位。
那张椅子虽然没有帝主旁边的软垫,但胜在离棘近,挨着她的蓑笠边沿,还能蹭到一点她身上的清净檀香气。
哦,好。
白玉没有任何犹豫,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转身跑到棘右侧坐下来。
他往椅子里一缩,两只脚悬在椅面边缘晃了晃,因为个子不够高,脚后跟碰不到地。
他的肩膀挨着棘的臂侧,很自然地就往她那边靠了靠,脑袋微微歪向她的方向,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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