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静儿指尖微微发颤,握着玻璃瓶的手紧了又松。二十多年的色觉障碍,无数次的求医无果,早已让她对“治愈”不抱任何希望,可心底对色彩的渴望,对摄影的执念,还是让她无法拒绝这一丝渺茫的机会。
她仰起头,轻轻拉下下眼睑,按照王的叮嘱,只滴入一滴眼药水。清清凉凉的液体滑入眼底,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酸涩疲惫,没有丝毫刺痛感,只剩一片温润的舒缓。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既期待又惶恐,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怕睁开眼,依旧是混沌不分的灰。
短短几秒,却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田静儿缓缓睁开双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掀起滔巨浪,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下意识地看向工作台,那张被她反复摩挲的秋日枫影样片,此刻清晰得让她窒息。
那不是模糊的暖灰与冷灰,而是浓烈似火的正红,是层层叠叠、明艳热烈的枫红,像燃烧的云霞,铺满整个画面;叶片间隙的草木,是鲜嫩苍劲的翠绿,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红与绿界限分明,碰撞出最鲜活的秋日生机,每一丝色彩脉络,都真切得触手可及。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样片上,碎金般的光点缀在红绿之间,美得让她呼吸一滞。
“看清了……我真的看清了……”
田静儿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伸手拿起样片,指尖一遍遍抚过画面里清晰的红枫绿叶,眼泪砸在相纸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看见红色与绿色,第一次看清世间最普通的色彩,那份震撼与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与自卑。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摄影棚外的绿植、墙角的红枫,不再是混沌的色块,而是层次分明、鲜活灵动的色彩。红得热烈,绿得澄澈,连阳光都像是有了颜色,温柔地铺洒在地间,整个世界,从一片灰蒙蒙的雾,变成了五彩斑斓、鲜活滚烫的模样。
王站在一旁,看着她失声落泪的模样,也红了眼眶,轻声道出了原委:“田老师,我跟着您两年,看着您每次对着样片自责,看着您半夜偷偷练色谱,看着您因为客户的质疑偷偷难过,我真的很心疼。
这瓶眼药水,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能治先性的色觉障碍,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您不信,也怕没用……”
田静儿放下样片,紧紧握住王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清了王眼底真挚的心疼。入行三年,她一直用强大的专业能力掩盖自己的缺陷,把所有自卑与挫败藏在心底,从不敢让人知晓,却没想到,一直被身边的助理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曾以为,自己是独自在色彩的迷雾里挣扎,却不知,有人悄悄为她攒下了拨开迷雾的光。
田静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迎着阳光。她看着自己掌心被阳光染成的暖调,看着窗外红枫随风摇曳,绿枝轻轻摆动,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别人描述里的色彩,此刻真真切切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拿起相机,下意识地按下快门,镜头对准窗外的红枫绿树,无需再靠光影构图弥补色彩的缺憾,无需再反复纠结色调,眼前的每一寸色彩,都自带生命力,都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些自我怀疑、那些挫败沮丧,全都被眼前的斑斓色彩冲刷殆尽。
她终于不用再偷偷核对色号,不用再害怕后期调色,不用再因为分不清红绿而陷入自我否定。她热爱的摄影,终于不再是带着枷锁的舞蹈,她可以用这双重获色彩的眼睛,去捕捉山川湖海的斑斓,去记录人间烟火的绚烂,去拍出真正藏着色彩温度的作品。
阳光慢慢偏移,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田静儿握着相机,眼底不再有沮丧与迷茫,只剩失而复得的光芒与坚定。
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止眼前的斑斓色彩,还有身边不期而遇的温暖。那些她以为跨不过去的鸿沟,终被善意填平;那些笼罩她二十多年的雾色,终因一份陪伴,散尽成满目秋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嘴角扬起释然又坚定的笑。往后,她将带着这份意外的奇迹,带着身边的温暖,用清晰的双眼,去定格世间所有的美好与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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