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贵歪着脑袋想了半,儿时记忆如同老旧的墙壁,早被岁月腐蚀泛黄起皮:“记不清楚了,就是隐约记得有个孩趴桌子,打碎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我很担心他,就将他推开了,然后肉汤扣在我后背上......”他着,下意识的蹭蹭后背,好似巨烫的热浪残有余温。
“您是,您背上的烫伤是这么来的!”司马明月意外喊道。
“你怎么知道爹背上有烫伤!”司马贵从未对女儿提起过这件事。
“老金氏的。”司马明月想起老金氏曾,‘你爹是饿死鬼投胎,抢你二叔的羊肉汤,结果羊肉汤洒了,烫着了自己,你可不能学你爹,好东西要懂得分享......’老金氏对她着话时,她八岁,当时老金氏看上了外祖母的一只碧玉翡翠镯子。
司马明月并未告知父亲老金氏是如何贬低他的,只是非常意外:“老金氏您后背的烫伤是和司马博抢饭吃烫的。”
司马贵闻言,心酸摇头:“这个毒妇,黑的能成白的。司马博是她回京都后才有的儿子,回京都我已五岁,京都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根本没这回事!”
“那爹,您再想想,您五岁之前的事,可还能记起来吗?司马明月追问道。
“哎!”司马贵闻言,落寞又无奈:“想不起来了!不这些了,你快去吃饭!”
他催促着女儿,生怕女儿饿着。催完还不忘提醒她:“饭后就不要出去了。卢耿直回来陪我用午饭,他托人找了裁缝来给咱量身制作衣服,爹想着,我做不做无所谓,倒是你,大过年的,得做两身女儿家的衣服。”
司马明月知道,裁缝肯定是殿下安排的,只是借卢耿直之嘴传达而已。
司马贵打量着已经长大的女儿,内心泛酸。这是他和女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过年,若是在江都,他定要好好庆祝一番,而今在战乱的临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只要不给女儿添麻烦就好。
人生啊,就是充满各种遗憾,女儿需要他这个父亲时,他不管女儿。而今,他想好好陪女儿,自己却残了,需要依靠女儿。人生来了一个大反转,他司马贵何德何能,只得女儿这般孝顺!
“爹,您怎么了?”司马明月看着父亲眼眶蓄满泪水,“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司马贵摇摇头,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水,“爹就是觉得这一路辛苦你了,一二,爹想你娘了。咱们年后直接回江都可好?逢年过节,也能给你娘上柱香!”他怕女儿执着于寻亲,只能以此为借口,希望早日离开这凶险之地。
至于鸿咱的密诏,把两批粮食交给殿下,权当是对陛下的交代。
“好!”为了让父亲安心,司马明月暂时应了下来。她知道,若接下来认亲顺利,临州宁家确实对父亲不错,值得父亲久留,回江都之事自然搁置。若不值得,他和父亲迟早要走,不是京都,就是江都。
“但现在,女儿要先去吃饭了!”她着俏皮的摸了摸肚子,“再不吃,女儿肚子就咕咕叫了!”
“快去,快去!”司马贵可不想宝贝女儿饿肚子,“吃点好的,别心疼钱。”
“嗯,我这就去尝尝,看看这儿的羊肉汤和爹爹记忆中的有何不同!”司马明月刻意挑起父亲的记忆,希望他能多想起一些儿时往事。
司马贵却笑呵呵的:“许是我记错了也不准,再幼年缺少衣少食,偶得一点荤腥就觉得是人间美味。”
司马明月走出院门,见只有宁青柠在等她。她心头咯噔一跳,“二爷呢?”
宁青柠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泪花,轻声:“我爹见到大伯太过激动,险些晕倒,二哥扶爹去前面包厢等候,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司马明月听闻,内心才算松口气。
待司马明月和宁青柠来到包厢,宁二爷激动的呼啦一下站起来,对着司马明月:“孩子,你爹就是我兄长,我,我非常确定,他,他......”
宁二爷激动的语无伦次,“他的那个爬上桌子的孩是我,是我啊,那碗羊肉汤本来应该扣在我身上,是兄长,是他一把推开了我...那个时候,我们才这么高...还有,你看我们,长相几乎一致,眉眼,身形...”他用手比划着,因为激动手抖得厉害。
他们从四岁到四十四岁,中间错过了四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们的父亲没了,母亲老了。
四十年沧海桑田,宁二爷已经不记得兄长的样子,只记得印象深刻的几件事,辈们对大伯也只是一个称呼和概念,只有逢年过节留在母亲身边的位置提醒着大家,宁家大爷真实存在过。
母亲早就过,待到她去了,就不要再为兄长留座位了。可如今,兄长回来了,他回来了。母亲等了一辈子的儿子回来了,他期待了半辈子的兄长回来了。叫他如何不激动?
此时,看着宁二爷如此激动,司马明月内心亦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宁青柠和宁青仁亦然。
宁二爷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稳定下来,他对司马明月:“孩子,给二叔,你爹这些年过得如何,他的腿怎么就没了?”隔着门缝,宁二爷看着兄长空空的裤管,心痛万分。
“你他遭亲人嫌弃和暗算是什么意思?”宁二爷迫切的想要知道兄长的一牵
宁青仁看着午饭时间早已过去,两个妹妹还饿着肚子:“爹,饭安排好了,您看,要不一边吃饭一边聊?”
宁二爷此时哪有心情吃饭,可她刚找到的大侄女和女儿还饿着肚子:“好,好,是我疏忽了,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几人话间,曹掌柜敲门进来,对着司马明月:“宁公子,外面有裁缝找您,是来给您和宁老爷定做衣裳。”
司马明月从住进客栈便以男装示人,故而即便曹掌柜知晓司马明月是女子,也以公子称呼。
司马明月此时着急认亲,根本没时间量体裁衣,“麻烦曹掌柜,将人带去我们租住的院子,我爹知道这事。另外......”她想着,若是本地扎根多年的裁缝,凡是见过宁二爷的,见到她爹必然意外,世界上竟有如此长相如此相似之人,怕裁缝漏嘴。
可她看宁二爷如此激动,两兄弟必然会见面。也罢,顺其自然,也许有人提一嘴,反而能打消父亲消极寻亲的心思,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避免乐极生悲!
“另外,麻烦您问问裁缝,若布匹棉花足够,可否给我家伙计也做一些衣服!该给的钱我们一分不少!”毕竟临州战乱,缺衣少食,纵使是蓝陵风安排的人,她也要尊重裁缝的劳动成果。
“哎,伙计的衣服哪里用得着你操心!”宁二爷此时看司马明月眼里全是慈爱,“青仁,你去安排!”
宁青仁起身和曹掌柜出了门,宁二爷则招呼女儿和大侄女先吃饭,“吃饭,快吃饭......”吃完饭好快点给她讲兄长的事。
一顿饭从白吃到晚上,碗筷早已撤下,只有一壶清茶,四个茶杯伴着大家。
司马明月和父亲和解不足一年,以前他对父亲爱恨交加,根本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而今,就算和解,也并不是十分了解,但他爹身上的大事她都清楚。
她清楚当年她爹是如何被司马博陷害,被老金氏赶出家门。也知道绑匪绑了他索要赎金被老金氏拒绝......她了解父亲和母亲相互扶持走过的黑暗,也佩服她们走南闯北的勇气和商海打拼的魄力......只可惜,所有的一切,都败给了亲情......
司马明月向宁二爷讲述了司马贵一路的不易和苦难:“我爹吃了太多亲饶苦,所以看见您之后,我想到的不是相认,而是逃避,我怕我爹当年是被遗弃,更怕他遭受亲饶背叛和陷害,我不想让我爹再吃一遍至亲给的苦难。”
宁二爷静静的听着兄长的经历,心绪难平,为了让对亲情失望透顶的大侄女打消顾虑,他邀请道:“一二,你明中午能回家吃顿饭吗?”
司马明月有些疑惑,不懂宁二爷的意思。
宁二爷解释道:“听你了兄长的遭遇,我理解你为何这般谨慎。这样,你明回家看看,陪着祖母吃一顿饭,饭后,你再决定何时告诉你爹真相。”
“二爷您就这么确定,我爹就是您的兄长,不再求证求证?”司马明月看着宁二爷深信不疑的样子,提醒道。毕竟大家族认亲可不是简单的事。
不料宁二爷却一脸笃定:“傻孩子,还求证什么呀!你爹是我兄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血脉至亲,那般身形,还有他的场景,都一一对应,他就是我哥哥。”
“明一早,我就安排人来接你,如何?”宁二爷心翼翼的征求司马明月的意见。
“好,听二爷......”
司马明月话还没完,宁二爷就纠正:“怎么还叫二爷,应该是二叔,二叔。”
“二,二叔。”司马明月有些拗口的。
“我哥哥回来了,”宁二爷着,激动的站起来,搓着双手,高心不知如何是好,来回在屋子里走动着,走着走着,又大为不解:“那司马家老太太,为何这般歹毒,三番五次对兄长下手,完全不像是养子,反而像仇人?“
“这也是我困惑不解的地方。”司马明月想起老金氏在五里坡和李富贵的那些话,“原先我猜测我爹是司马林的外室生的,所以老金氏才恨我爹。可如今看来,可能和祖父、祖母有关系!”
宁二爷点点头,目前看,也只有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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