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下令的刘牢之猛地转身。
“北府令——”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刘裕猛地勒住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住。
刘裕从马背上翻身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他的两条腿几乎不听使唤了。
可他顾不上。
他攥紧了怀里的诏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刑场。
“刘裕,奉北府令——”
他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在刑场上空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传朝廷诏书!北府诸将,接诏!”
刘牢之站在原地,脸上变换了无数种表情。
他看看刘裕,又看看刑场中央跪着的杨行秋,嘴唇哆嗦了一下。
“接……接诏——”
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北府的诸将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个个丢下手中的活计,整了整衣冠,跪了一地。
刘裕深吸一口气,展开了那卷黄绢。
他的声音朗朗,一字一顿地念道:
“朕闻之——”
“国之干城,在于北府。”
去岁隆冬,淮水冰合。尔等赤足涉之,冰棱裂肤,血流凝冰,而色不变,志不摇。朕闻之,辍箸而叹。
“今春盱眙之役,尔等三日不食,束带益紧,鼓噪而前。”
“人言北府之士,起于流徙,贱于阀阅,不当齿于朝粒”
“尔等之所挡者,非止贼寇,乃社稷之寒也。”
“今丑虏暂退,边庭稍宁。朕不敢忘将士之力。”
“其各以功勋,进爵加邑。非以为赏,以为记也——”
“记尔等今日之所立,使后世知:社稷之所以不倾者,北府之力也。”
“北府军前锋都督刘牢之,屯兵淮阴,屡挫贼锋,功绩卓着,进号龙骧将军,增邑千户——”
刘牢之的身子,猛地一震。
龙骧将军。
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在他头顶上。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呜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末将——谢恩!”
“游击将军何谦,临阵奋勇,身先士卒,进号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
何谦浑身一颤,两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谢恩!末将谢恩!”
“鹰扬将军刘轨,整饬军纪,备御有方,赐爵都亭侯,赏绢五百匹——”
刘轨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念着。
“谢恩……谢恩……”
“建威将军孙无终,治军严整,赏罚分明,进号建武将军——”
“扬威将军诸葛侃,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赐帛三百匹——”
“振武将军高衡,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增邑五百户——”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一道封赏接着一道封赏。
北府军的每一个将领,从刘牢之以下,无一遗漏。
跪了一地的北府军汉子们,一个个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有人愣着,有人抖着,有人嘴唇哆嗦着念谢恩,有人已经泪流满面,把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何谦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孙无终,两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搂在一起,又哭又笑。
“老孙!将军!咱成将军了!”
“滚!老子也是将军了!”
“哈哈哈哈!”
孙无终一脚把他踹开,可脸上那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诸葛侃蹲在地上,捧着那道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高衡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刘牢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
北府军是什么?
是从江北逃难来的流民,是没人要的孤儿,是被门阀踩在脚底下的贱民。
他们拼了命地打仗,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他们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
可今,朝廷:你们有功。
刘牢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有泪痕,有尘土。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末将——刘牢之——”
他的声音沙哑了,哽咽了,可他还是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完了——
“叩谢恩!”
刘裕念完了最后一道封赏,缓缓卷起了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北府将领,看向刑场中央。
那里还跪着三个人。
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刘裕愣了一下。
他认识那三个人。
“这是……”
刘裕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何谦。
何谦还沉浸在封赏的狂喜中,红着眼睛,傻笑着摆了摆手。
“别管他!先喝酒!走走走,去军营!今日不醉不归!”
刘裕皱了皱眉。
他又看了一眼刑场中央的那三个人。
四目相对。
刘裕忽然觉得,这个人被绑在这儿,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可他实在想不通——
他到底干了什么,值得被绑在刽子手的刀下?
刘裕张了张嘴,想问。
可就在这时,何谦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地把他往军营的方向拖。
“走!喝酒去!今日北府军上下,人人有份!”
身后,北府的诸将们欢呼着,簇拥着刘牢之,浩浩荡荡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刑场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三个被绑着的人。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行秋,此刻可愿一叙?”
谢玄的影子落在了杨行秋身上。
杨行秋抬起头。
“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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