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衫已经不敢抬头了,他怕自己再看几眼,会忍不住把手伸出去。那槐更是闷着头,盯着地面,像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再往前,是两件宝庆寺七宝台的佛龛。
这两件东西并不大,放在同一只双连展柜里。左首一件,是阿弥陀三尊佛龛。右首一件,是姚元景造如来三尊佛龛。
两件都是石灰岩,高浮雕,整块石板雕刻。左首那件主尊结跏趺坐,右首那件主尊垂足而坐,各有胁侍菩萨分立两侧。龛顶雕宝盖,宝盖下悬璎珞,两侧有飞凌空而下,衣裙翻卷如云。龛底刻香炉、狮子、护法神兽,刀法利落,层次分明。
大本站在展柜前,向陈阳介绍道,“这两件,是唐代武周时期长安宝庆寺七宝台的浮雕构件。”
“原先是镶嵌在佛塔外壁上的,清末光绪年间,七宝台塔毁损,这些东西就散出来了。梁思成先生当年研究唐代长安佛寺,专门提过宝庆寺这一批。”
“它们是初唐长安宫廷造像的范本。我们馆里能收到两件,很不容易。”
陈阳走近了看,左首那件阿弥陀三尊佛龛,主尊身披通肩袈裟,双手合于腹前,面颊饱满,肩背圆厚,是极正宗的武周样式。
两侧胁侍菩萨身姿微转,腰肢轻扭,裙带如风,像从佛龛深处走出来。
龛楣上的宝相花和飞雕得尤其精细,每一片花瓣和每一根飘带都清晰可数。
右首那件姚元景造佛龛,则有完整的造像题记。字迹已经有些漫漶,但仔细看,还能认出“姚元景”“敬造”“阿弥陀佛”等字样。
陈阳低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宝庆寺七宝台的东西,我在图录里见过。”
“据武则当年在长安建七宝台,把最时心造像样式全用上了。”
“你们看这身姿,这衣纹,这飞的姿态,已经是彻底的大唐气派,早把北朝的清苦甩在后头了。可惜啊,佛塔一倒,这些东西就没了根。”
“现在我们华夏本地,反而找不出几件完整的。”
大本健次郎听完微微欠身,轻轻点头:“吴先生得对。那时候贵国的长安,就像现在的纽约、伦敦,什么都是最前卫的,佛教艺术也不例外。”
“梁思成先生当年,宝庆寺这批造像是初唐石刻里最成熟最精美的一批。我们馆里这两件,常年有学者来看。”
陈阳慢慢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件佛龛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左首那件的底座上。
那底座上雕刻着一只狮子,狮头朝前,口衔莲枝,身子伏低,像要从石头里跃出来。
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他心想,连狮子都被人带走了。这些原本在长安塔上的石头,如今在东京的地下展厅里,被温控和灯光伺候得像在宫里一样。
可那塔呢?那塔早没了。
趁阳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像从母体上撕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还带着原来的温度和花纹,可拼在一起,已经不再是原先那座塔了。
“那边还有一件,北齐的。”大本侧身,朝最靠里的一个展柜抬了抬下巴。
陈阳跟着他的视线走过去,那是一只不大的展柜,却放在角落最安静的位置。
柜子里摆着一尊汉白玉的型造像,通高只有四十七点七公分,比前面那几尊动辄两米半的大像得多。可它一进入视线,就把饶目光牢牢抓住了。
整组像由多个人物组成,主尊思惟菩萨半跏趺坐于中央,右手支颐,右脚搭在左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身后是一整片透雕的双圣树,两棵树冠合抱,枝叶交叠,中间镂出极细的缝隙。树上有数身飞,或横抱琵琶,或手执箜篌,或凌空散花,姿态各异,衣裙像被风吹起来。主尊两侧各立一尊胁侍菩萨,再外侧是两尊弟子。
北齐 思惟菩萨五尊像
底座前缘刻着狮子、护法、莲荷。石质为汉白玉,通体温润如脂,灯光一照,半透明似有若无。
陈阳在展柜前蹲了下来。他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件东西。大本站到他旁边,也不话,由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才慢慢开口:“这件思惟菩萨五尊像,是河北邺城北齐的汉白玉造像。龙树背龛,北齐邺城特有的样式。”
“国内现存完整件极少,这一件,应该是海外同类品里最好的一件了。”
大本轻轻鼓掌:“吴先生真是内行,这尊像在我们馆里,也是研究北齐造像的标准件。”
“您看它这个背后的龙树,是透雕,树叶与树叶之间都是打通的。这种工艺,难度极高。北齐的工匠能把汉白玉雕得比木头还轻,实在是了不起。”
陈阳没有接话,他依旧蹲在那儿,目光在那些极细的镂空处游走。
汉白玉本就不易雕琢,稍有不慎便崩裂。可这尊像上那些树冠飞之间,竟没有一处断裂,连最的飘带都完好无损。
他从前只在国内的图录里见过邺城北齐龙树背龛的黑白照片,知道那是北齐独有的创造。
北魏造像以背光为屏,到了北齐,邺城一带的工匠忽然变了路数,把背屏雕成两棵树,树上有枝有叶有飞,主尊坐于树下。
这样的设计,既有早期背光的功能,又有中国园林里屏风般的韵味,把印度传来的佛教图像装进了中原的树荫里。可国内能看到这样的东西,太少太少。
因为邺城北齐的龙树背龛造像,大多散在海外,有些连去向都查不到。眼前这一件,竟保存得如此完整,完整得让人心里发痛。
陈阳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大大的造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一尊接一尊,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南北朝流到隋唐,从河北流到山西,从长安流到敦煌,最后停在这座东洋馆的玻璃柜里,被人用日文标签钉在原地。
陈阳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层薄薄的冰越来越厚,厚得他几乎能听见它裂开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声音压回去,然后对大本笑了笑,“大本先生,东洋馆的收藏,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
“今这一趟,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大本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吴先生太谦虚了。”
“来,前面还有几件,我们继续看。”
陈阳笑着点头,拄了拄拐杖,跟着大本往更深处走去。劳衫和槐跟在后头。他们一个抬头看了一眼花板,一个低头看了一眼地砖。
喜欢重生93:拎着麻袋去捡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93:拎着麻袋去捡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