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桥没有追问具体的办法,他跟陈阳认识不是一两了,知道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许了,就一定是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和充足的把握。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忐忑和不安压了下去,咬了咬后槽牙,“好,陈老板,我听你的。”
“下个月的矿——不发。但科美那边要是追问我,我怎么才能既不让他们起疑心,又不让他们觉得是我在故意拖延?”
“简单!”陈阳轻轻笑了一下,,“你就汛情影响比预想的更严重,部分矿洞积水仍未排干,强行开采有安全隐患,产量暂时只能维持低负荷运转。”
“之后你去跟萝北县政府,不用将全部人力都投入到矿上,只要每安排一班人过来,不需要干活就可以。”
“啊?”中桥有些疑惑,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陈阳淡淡笑了一下,“意思就是,到时候你可以跟科美上层,华夏方面已经积极派人来帮助了,但因为不可抗力因素,没有办法!”
“每一步都是客观事实,每一条都有现场照片和数据支撑。”
“中桥,你不用撒谎,你只需要把事实里最严重的那一部分放在放大镜下给他们看。”陈阳的声音平稳而精准,像是在教一个学生如何解答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关键是,你别自己主动去汇报,等他们来问你。”
“他们越急,你越要稳。他们越催,你越要慢。你要让他们觉得——中桥这个人,比谁都着急,比谁都辛苦,但他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而你要让他们在每一次跟你通话之后,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如果不建厂,供应就永远存在不确定性。”
陈阳笑着打了个响指,“记住,科美集团这种体量的跨国企业,最怕的不是成本高,而是不确定。”
“成本高可以算,不确定没法算。你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不确定感一点一点地喂给他们,喂到他们自己受不了为止。”
中桥把陈阳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他不是个不懂变通的人,但经过这次汛情,他已经看清了自己在科美集团架构里的真实位置,矿在他在,矿稳他稳,但矿出了事,他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对象。
既然集团可以随时牺牲他来安抚市场,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这次机会,给自己博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需要钱,需要权,需要足以保护女儿、保护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团队不被随意替换的力量。
这场洪水淹了半个矿区,也浇醒了中桥,让他明白了在商场上光有忠心远远不够。
“陈老板,我知道怎么做了!”
“这场博弈,我打头阵,你压后阵。不管结果如何,我中桥这条命算是跟你的交情绑在一起了。”中桥郑重地,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决绝和坚定。
随后轻轻摇摇头,难怪华夏一堆古董商斗不过一个陈阳,也难怪中村能命丧他的手里!
陈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替兄弟觉得心疼的感慨。他知道中桥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一定会执行到底。
而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敢于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策的合伙人。
“没那么严重,不用动不动就绑命。”陈阳轻轻撇了一下嘴,“中桥,你把自己的事办好,把姑娘的病治好,将来逢年过节来江东请我喝顿酒就行了。”
“对了,”最后,陈阳重点提醒到,“华夏方面的石墨矿,按照合同,正常交付。”
“陈老板,我懂!”
半个月的时间,在萝北矿区的忙碌中一晃而过。
矿区的积水已经基本排干了,露开采区恢复了作业,重型卡车重新在盘山路上来回穿梭,选矿场的机器也重新轰鸣起来。
但中桥按照陈阳的嘱咐,刻意控制了复产的节奏,他没有让所有工段都满负荷运转,而是把一部分工人和设备调去做了矿区基础设施的修复和加固工作,对外则统一口径部分矿洞仍在排水和检修中,暂时无法全面恢复开采。
这样一来,产量确实比汛前低了一大截,但每一项减产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支撑,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这下午,中桥正蹲在选矿车间的传送带旁边,跟维修班组的几个工人师傅讨论振动筛的轴承更换方案,手机响了。
他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跳了一拍,整个人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国际长途号码,前缀是樱花国的区号。
他快步走出车间,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然,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もしもし、中桥です。”他用日语自报了家门,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中年男声,着一口标准的东京腔日语。
大本剑河,科美集团国际事业部的本部长,也是中桥在整个科美集团体系里最直接、最关键的顶头上司。
一年前力排众议,把中桥编外人员,提拔到萝北矿中方代表位置上的人,就是他。可以,没有大本剑河的赏识和庇护,就没有中桥的今。
在科美集团内部复杂的人事斗争中,大本剑河一直像一把保护伞一样罩着中桥,替他挡住了来自东京总部各种明枪暗箭。因为只有他保护好中桥,自己才能在科美站稳脚跟。
大本剑河先是例行问候了几句,问了中桥的身体状况和矿区工饶情况,语气温和而关切,像一个长辈在关心远在海外的晚辈。
他集团总部对中桥在汛期期间坚守一线、全力保护矿区资产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已经决定将本季度“海外优秀员工”的表彰名额授予中桥和他的管理团队,正式的表彰文件和奖金会在下周发出来。
中桥连忙表示感谢,语气诚恳而谦逊,这是自己分内的工作,不敢居功。
客套话完之后,大本剑河的语气略微沉了下来,话锋一转,开始询问石墨矿的开采恢复情况。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中桥听得出来,那温和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压力,东京总部那边,社长办公室和财务本部都在盯着萝北矿的复产进度,每一的产量数据都会直接汇总到决策层的晨会报表上。
国际事业部的月度业绩报告下周一就要提交董事会,如果萝北矿的产量数据太难看,大本剑河在董事会上将面临其他高管的质询和挑战。
中桥站在选矿车间外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按照陈阳教他的那套辞,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中桥语气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和诚恳,像是在向长官如实汇报军情,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焦虑,这份疲惫和焦虑不是装出来的,他已经连续在矿区奋战了好几个星期,吃住都在板房里,每只睡四五个时。
“大本部长,跟您实话,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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