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那张长案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气味，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让整个房间的气氛显得比刚才更加安静和湿润。
那幅《葛稚川移居图》依然平铺在长案上，纸面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保持着一种沉静的亮度，像是那些墨色和颜色之间有着自己内部的光源，不需要外界的亮光来维持它们的存在。
那幅《五王醉归图》被卷好放在一侧，像是这场争议的另一半证据，正在静静地等待着自己被提到台面的时刻。
何所长站在长案的另一侧，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在那幅《葛稚川移居图》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准备好聊、不打算再让步的坚定：“陈老板，咱们把话清楚。”
“这两幅画既然是从文物管理所库房那尊观音立像的内部发现的，那就应该由管理所来按正常流程上报。”
“记录、拍照、鉴定、入库登记——这是每一件在库房里被发现的文物都应该走的程序。”
“这件事不会因为，它是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就改变它的归属原则。”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因为它是好东西就跳过程序。”
陈阳站在长案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听完何所长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片刻之后才抬眼看向何所长，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已经有了一层之前还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何所长，你还记得一个时前我撬开那尊观音立像的时候你过什么吗？”
何所长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重新想起帘时过的话。
陈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你——‘要是这尊像被你撬坏了，我会上报省里，明你陈阳未经批准擅自拆解馆藏文物。”
“到时候上面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
陈阳把那段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桌面上压平之后才放出来的，他停下来，看着何所长，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微微放慢了一些：“何所长，我得没错吧？你当时的原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何所长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他知道那些话是他的，也知道那些话是在什么情况下出来的，但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那个双手撑在案面上的姿势：“陈老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当时的态度是基于那尊像已知的信息——省里鉴定过是赝品，我看过也觉得没有特别之处。”
“你突然要把它撬开，我作为一个管理所的负责人，阻止你是正常的。”
“那是我的职责所在。”
“何所长，话的真漂亮！”陈阳冲他呵呵笑了一下，同时竖起了大拇指:“是不是你们这些人，都会漂亮话，不会干漂亮事？”
“我不否认那是你的职责，但问题在于——”陈阳抬手一指何所长，“现在那些‘已知的信息’已经被推翻了，你之前反对我打开它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事实是我在打开那尊观音立像的过程中，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不可逆的损伤。而且还从里面取出两幅价值连城的画，你现在站出来，它应该由管理所上报？”
完，陈阳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叠放在身前，“你觉得合适么？”
何所长直起身来，不再撑着案面。他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身体姿态跟陈阳之间保持一个更正式的距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回击，而不是一个还在冷静权衡的人会有的反应：“你凭什么我的态度转变快？”
“陈老板，你是一个外聘的鉴定人员，你这次来是帮忙抢救文物的，这一点我感谢你。”
“现在东西取出来了，它就该走正式的流程——这些画是从管理所的库房里发现的，在发现之前它就在管理所的资产清单上。”
“那尊立像虽然被标记为存疑物件，但它登记在册。”
“你现在跟我，你发现了它里面的东西，然后这东西就归你来处理了？你觉得这合规矩吗？”
“规矩？”陈阳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质询意味的认真，“何所长，我们现在在规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如果我不是今过来支援，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尊立像，如果我没有坚持要把它清理出来，如果没有方大海那句话让我想到要去摸它的颈部，你觉得这两幅画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它们会被埋在碎砖下面，被雨水泡着，被当作一堆废铜烂铁一样跟其他杂物一起清理掉。”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你和省里来的专家已经把这尊立像定义为赝品了。”
“在你们文物管理所的记录里，它是一件没有价值的物件，放在库房最深处的角落。”
“如果不是这次库房塌了，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现场，这两幅画会继续在那尊立像的内部待下去，也许再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有一佛像被人拆解熔掉，或者更糟——被当成废品运走扔掉。”
陈阳看着何所长，目光平静而直接，“那时候，你何所长，就是千古罪人！”
何所长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什么来反驳，却什么都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文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但那种低沉里依然带着一层像是被反复拉伸过后形成的韧性：“陈老板，你得对，我之前认为它是赝品，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现在在它的内部藏着的东西，改变了它的性质。我不能因为我之前的判断失误，就把这次发现的责任和权限全部交给你。”
“陈老板，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不是个人恩怨的问题，这是一个程序问题！”
听他完，陈阳不由笑了，他心里什么想法，陈阳再清楚不过了。眼看着快退了，一辈子平平无奇，在这个县城，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待了一辈子，现在眼看着退休了，立功的机会来了，换谁都不会放过。
“我，你tmd要脸不要脸！”刀疤第一个忍不了，抬手指着何所长，“刚才我们忙活的时候，你干啥来的？”
“现在发现好东西，你tmd冒出来，老东西，你找死吧！”
“刀疤！”振丰狠狠瞪了一眼刀疤，伸手制止炼疤上前，“陈老板在这，轮的到你么？”
方大海在旁边看了一眼两人，眼睛紧紧扫炼疤一眼，刀疤直接向后退了半步，虽然面上老实了，但眼睛里依旧不服，这不妥妥欺负人么？
陈阳悠闲的抱起肩膀，淡淡的扫了一眼何所长，随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何所长，哪年参加工作呀？”
何所长被问的一愣，依旧机械的开口回道，“1968年，怎么了？”
“难怪，”陈阳轻声笑了一下，“参加工作三十年了，眼看着快退了，还是个县级文物管理所所长！”
“何所长，你不会站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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