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诗放在重阳,自然不如放在除夕更应景,更催人悲戚。
在心识世界里过年,这可显得太孤寂了。
好在不算孤寂,陈山长、张吉士、阮夫子、虞蕉、张津鹿、赵怜儿、王翡……
还有碍于值守之责不能归家的巡察、院监,都汇聚一堂,甚至还有像赵怜儿一样进门团圆的家属。
所以这次的年夜饭,还是定在从游居。
赵怜儿起先颇为拘谨,但在自己带来的那批山货特产都被庖厨烹饪上桌以后,终于安适不少。
总算是派上了一些用场。
这是何肆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气氛要多好,有了陈衍之这位再无争议的神仙人物坐镇,总归不会类似寻常家宴。
一顿饭上推杯换盏,何肆只管饮酒,苕霅泉酿喝了足一升,才恍然自己酒量见长。
一升酒约莫二十六七两,可何肆原来的酒量,顶也就十三两。
何肆感慨,原来一个饶酒量不需渐进增长,只消心里有愁。
酒能消愁,愁能解酒,互为因果。
也是在寻常的三巡酒后,王翡敬过师长,这才端着酒杯对着何肆:“何少侠,我也敬你一杯。”
何肆瞥了他一眼,知道这杯酒里,多少掺着几分真心实意。
可他并不举杯,而是道:“所有人都不落下,唯独不敬你娘吗?”
王翡闻言一愣。
赵怜儿也听出这话中似乎夹带几分怪味,赶忙打圆场道:“我不喝酒的。”
何肆认真道:“有茶的。”
一旁张逊槿嗤笑一声:“敬来敬去都是假客气,人家母子俩吃饭,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指点点吗?”
何肆不动声色,默默抬起杯子,和王翡碰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这个插曲一出,何肆感觉自己酒量又能多二两。
十二岁的王翡又自斟一杯,双手举起,对着赵怜儿:“娘,儿子也敬你一杯。”
“欸!”赵怜儿受宠若惊,赶忙端起茶水,“少喝点儿,你从来都不喝酒的,而且你身体还没好透呢。”
王翡点头,笑道:“我喝得比何少侠少多了。”
张逊槿不仅是杀人诛心,还非要追着杀,又阴阳怪气道:“嘁,这和酒量有什么关系?当娘的肯定只关心自己儿子的啊,难道关心外人不成?”
一旁面色略带酡红的张津鹿扯了扯嘴角,无奈道:“爹,有吃有喝,这么好的席面,还堵不住你的嘴?抽得哪门子风啊?”
“不知道啊,我寻思你爹那老东西,搁着大过年充炮仗呢,一肚子火药。”虞蕉搭腔,一只手挽上女儿的胳膊,“甭管他,来鹿儿,咱娘俩碰一个。”
张津鹿酒酣胸胆,颇为豪爽,拿了盅就道:“娘,新年快乐啊!”
虞蕉满脸笑意:“鹿儿也是,新年快乐,明个正月初一,跟娘回津卫,看你姥姥姥爷去。”
张津鹿一听这话,脸上就垮了:“我一个武人,赶路多不方便啊,娘你还不如把姥姥姥爷也叫过来呢。”
虞蕉瞋她一眼:“倒反罡了你?”
张津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好吧,看在压岁钱的份上,我就回去一趟吧。”
这个压岁钱的话题一出,赵怜儿不自觉摸了摸衣襟,里头是个红色荷包,给儿子压岁的。
就是不知道什么场合拿出来合适,毕竟那位叫作何肆的少侠,本身年纪也才束发,还和他们住在一起。
一个荒唐的念头就此浮现在脑中:“要不等席散回屋,也给他一个吧?”
赵怜儿有些犹豫,心想这是不是太冒昧了?
毕竟只是初见,非亲非故的,别这没多少分量的红包人家看不上,还落了倚老卖老的嫌疑。
本来也不打算回老丈人家的张逊槿听见了女儿的话,眉头一皱:“你都及笄了,要什么压岁钱?”
“为什么不可以要?这不公平!凭什么女子十五及笄就成年,男子却可以到二十弱冠?我记得你第一次去姥爷家,二十不到,挨打归挨打,红包到了也拿到吧?”
张逊槿给了虞蕉一个眼刀,好像在怪她什么事情都往外。
劳什子红包!张逊槿气不打一处来,心道:“那他妈的是伤药费!”
虞蕉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别听你爹狗叫,但凡殷实人家,哪管孩子几岁?不都是一直尽心竭力托举照拂的?男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何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从入席至今,他没有主动敬过旁人,连陈衍之都不例外。
当何肆的目光落在赵怜儿身上时,后者一脸惊疑,却是不自觉把搁在台面上的双手往前送了送,指尖触及茶盏。
何肆站起身来,恭顺道:“我敬婶娘一杯。祝你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岁岁平安,笑口常开。”
这番有分量的吉祥话把赵怜儿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赶忙起身,双手捧杯。
“借四的吉言了,助你来年身强体健,事事称心,前程稳步向好。”
何肆笑了,两人碰杯,各自把杯中茶酒饮尽。
然后两人大眼瞪眼,竟是谁都在等待对方先落座。
虞蕉看出些不对味来,偷摸传音问张逊槿:“这对是什么情况?”
张逊槿胡扯道:“什么什么情况?那子人鬼大,喜欢人妻呗,你看这眼神,都能拉丝了。”
虞蕉怒道:“张长椿,大过年的,别逼我抽你。”
不待张逊槿开口,陈衍之便直接插入两饶对话,解释道:“蕉,这个何肆,其实只是托生于王翡身上的宿慧,生而知之,却不融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何肆在主导,等他入学书院之后,我用了一枚道家无漏子做代价,把两人彻底分割了。”
虞蕉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这孩子的眼神不对呢,原来是有娘不能认啊。
“道流,你也是的,烂好人一个,随便一具倮虫身体不能够吗?非要搭上一枚矜贵的无漏子?”
“于我而言都是身外物,现成拿来就用了,再去捏造一具倮虫身躯,才是刻意,反正能帮就帮。”
虞蕉道:“张长椿的话我是半句都不信,这孩子生性暴虐,喜好杀人,既然道流肯插手,就证明这孩子的本性不坏。”
陈衍之给自己斟了杯酒,心声回应:“人之初也,之于禽兽无异,本性就没有好的,缺少一个化性起伪的过程,既然来到我的主场,什么气禀所限,什么习俗所移,就都靠边了。”
虞蕉对其投去赞许的目光,想起之前张锦华带领自己参观书院的正讲堂。
仙人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很多光景,也就是看过就扔到脑里的犄角旮旯了。
但在此刻,一副楹联赫然浮现虞蕉心头,正是陈衍之的手笔:
“德配乾坤为师表,道传今古作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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