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雨醒来时,躺在一张典雅的檀木床上,床帏低垂,影影绰绰,滤下一片柔光。
他认出这里不是昆仑山,而是李停云带他来过的那座人间市镇,同一家酒楼,同一间雅室,几前,他曾久坐窗前,笑看街头稚儿玩耍哭闹……
他下了床,撩开帷幔,就见李停云迎着光,抱臂斜靠在窗边,很是无聊地,俯瞰外面街景。
也不知他维持这个姿势倚在那儿有多久了,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是观景,实则像是发呆,但又好像,是在心里想着什么事情。
认真思量,专注而投入。
直到梅时雨走到近前,他才收住思绪,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很自然地伸手探向梅时雨前额,轻道:“……不烧了。”
手滑落脸侧,轻抚他的脸颊,不是用掌心大肆、暧昧地抚摸,那样他一定会躲,只是用手背心翼翼地触碰。
指尖描过瘦削的下颌,一直到耳廓,撩起几缕散落肩头的长发,熟练解下手腕上缠着发带,绕在他身后,替他挽好、扎紧。
这个动作,李停云做来是那样顺手。
梅时雨一直病着,久不冠带,李停云已习惯把一截与他衣饰相配的发带缠在腕上,在他睡醒起身后为他简单束一下发。
梅时雨扭头,李停云垂眸,两人视线交汇,相顾无言,梅时雨总觉着他似乎哪里不太对劲,眉间蒙着一层阴翳,眼底又藏着一丝犹疑……
“……想不想去逛一下人间的市集?”
李停云忽问。
“和地界榷场相比,很不一样。”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来可笑。
他只带他下过地狱,不曾陪他看一眼,他真正想看的人间。
梅时雨默然不应,李停云可惜道:“不想吗?”
梅时雨却又摇头。李停云便知,不是十里繁华、十丈软红不入他的眼,纯粹只是他不喜欢也不想要自己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这种寸步不离左右的跟随,与其是“陪伴”,不如是“禁锢”。
梅时雨已然厌他、恨他到了极点。
但他没什么所谓。
风轻云淡道:“那就是想了?走吧,看看去。”
一只手牵着梅时雨的,一只手揽在他腰间,步法诡谲,移行瞬影,眨眼间消失在酒楼高处,来到人来人往的熙攘长街。
人一多,梅时雨就想甩开他的手,远离他的怀抱,李停云也默许了,许他一个人走在街头,自己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走走停停。
人间的市集,自然是相当热闹的,人声互答,笑语如潮。
李停云不经意间,瞥到路边有家玉器作坊,老师傅在坊中潜心雕琢水磨工夫,年轻的学徒则在门前支起简易摊,贩卖低价玉饰,招揽生意。
学徒眼光精明得很,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在梅时雨经过他面前时,高声吆喝:“公子,来店里打副镯子送心上人吧!”
“玉镯定情,是咱们这地方的风俗呢!”
这本是一句平平无奇的揽客话术而已。
他整日站在门前,不知要对多少看起来年龄合适、穿着打扮不差钱的过路人,谄媚吆喝上两句。
倘若从他面前过路的,不是年轻的公子,而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姑娘,他的话术定然就变了,再倘若是位老先生,或者老太太,他也有不同的辞。
做生意嘛,有的放矢,看人下碟,也无可厚非。
但万万没想到。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他如往常一样吆喝了两下,竟招致杀身之祸!
周围人声嘈杂,街边传来的两声吆喝,其实并没有引起梅时雨的注意,但偏偏,叫李停云听见了,有如惊弓之鸟,瞬间警觉,攒起眉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玉坊外的摊上。
直盯得那年轻的学徒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几乎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但终究,逃不掉被抹杀的命运。
李停云不动声色便把这人“处理”掉了。
光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未发出一声哀嚎,便悄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世间,周围那么多双眼睛,更无一人发觉,大街巷,依旧笑语欢声声声入耳,喧嚣市井种种皆真。
梅时雨走在前头,不曾知晓身后发生的一牵
他并没有为那玉器作坊的学徒停留,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听到对方的吆喝,反倒是恍惚看到,走在他前面的某个人,背影有点像他一位熟识的朋友……
他拨开人群大步向前。
越走越快,终于赶上,伸手搭在那人肩头。
那人一转身,却是认错了!
他愣愣地,了声“抱歉”。
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这位“熟识的朋友”,早就惨死在李停云手里——是啊,云松轩早就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那饶身形轮廓、走路姿势,都像是云大哥,直叫他看走了眼……
一丝对方或许还活着的侥幸盖过理智,他便不管不顾追上去,果然,希望落空。
梅时雨忽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似幻非真,一丝不安漫上心头。
握指成拳,用力一掐,掌心传来刺痛。
“怎么?”李停云跟来,手掌覆上他握得死紧的拳,“累了?”
梅时雨挣扎,想甩脱他,他却不许了,被攥住手腕,一把带到近前,几乎靠进他怀里。
“早了,不想让人碰着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你还主动和他们接触……唉,真没办法。”
李停云拿梅时雨没办法,但拿别人,还是相当有办法的。
梅时雨看穿他的企图,脸色煞白,也不挣扎了,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缓慢摇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李停云虽笑着,眼底却是一片阴翳,“那你听话,好吗?”
于是梅时雨“听话”缀在他身边。
就像剑穗缠在剑柄上那般,不相离,很相配。但只有习惯用剑的人才知道,剑柄上最不适合缠什么穗子了,舞起来啪啪打手,疼得很……恰似他们两个,离得太近,并不见得是好事,总有一人,会感觉到疼……
穿行在热闹的市集,梅时雨始终放心不下,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但又实在想不通,自己在忧虑些什么,李停云以为他果真累了,便携他在一家茶楼落座休息。
直至日薄西山,晨钟暮鼓,城中鼓楼传来一下下沉闷的声响,梅时雨霍然起身,李停云端起茶盏手微微一顿,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不答,扭头便走,李停云放下茶盏,发出“当”的一声重响,也站起身,随他而去。
梅时雨越走越快,竟在宽阔的大街上跑起来,一路跑到长街尽头,离城门最近的地方,抬头远望,便能看到城墙东西角楼上的钟与鼓。
他环顾四周,蓦然回首,竟见大敞的城门外,伫立着一株参蔽日的老树,枝叶掩映千千红结随风而动,树下善男信女成群祈福。
这里……为什么会长有这么大一株菩提树?!
梅时雨心中疑窦丛生。站在夕阳下,落日余晖拉长了他的身影,有另一道影子,与他并肩而立。他扭过头来,见李停云抱臂站着,便把他的手从胳膊肘里拉出来,在他掌心写道:这是哪儿?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李停云笑了笑,亦抬起头,远远地,望向那株菩提,答非所问:“喜欢这里吗?只要你喜欢,不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永远留在这里,过你想要的生活,和平、安宁、没有纷争,也不用担心妖异作怪、邪魔横校”
“如何,愿意吗?”
梅时雨不明白他的用意,什么叫永远留在这里?过我想要的生活?执意要他:先回答我,这是什么地方。
李停云默然不语。
“这里不是人间,对吗?这里是……”
梅时雨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念头,但又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真相,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菩提戒?!”
“猜对了,”李停云道,“早了,我会赔给你一个像样的礼物。”
梅时雨原先那枚菩提戒,已经毁坏了,李停云摘光了昆仑山上那株万年老树的菩提子,费零功夫,重新炼制了一个。
而后,他在这枚的菩提戒中,辟壤分疆,再造玄黄,建起另一方世界。
难怪……梅时雨写道:“所以,那些人,都是假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他用术法幻化而成?!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停云没料到他会怀疑此处真假。
梅时雨表示:难道不是吗?菩提戒中一切皆是法术所化,境由心生,象随心动,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捏更多的人、造更多的景来骗我。不是这样的吗?
“不。我炼制的这枚菩提戒,没这么低阶,这里每一个人,每一处景,都是活着的,有生气的。你不相信?那我们来验证一下。”
话间,正好有个活蹦乱跳的毛头孩子,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手举糖葫芦跑得飞快,差点冲撞到梅时雨。
李停云伸手捉在那儿颈间,把他提溜了起来,任其双腿在半空挣扎,“咔嚓”一声——
不!!!
梅时雨愕然,飞扑上前,却只从他手中抢回了一具软绵绵的尸体。
双手颤抖着,探向儿鼻下与胸膛——心口尚温,但已没了呼吸。
这孩子,正是前些日子,那个在大街上吵着要这个、要那个,把他爹气得满面通红的“捣蛋鬼”,异常顽劣,调皮极了,曾使梅时雨想到那个桨元宝”的少年……
“不是不相信吗?”李停云耸耸肩,无奈道,“你看这是什么?”
梅时雨看到,一只新死的鬼,或者,是一只新生的魂魄,样貌与他刚刚杀死的孩儿别无二致,正蹲着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却怎么都捡不起来,于是用手指抠了抠地上的糖霜,放进嘴巴里……
他太了,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生死异路,惜为魂哉,再想尝一口尘世的甜,是不可能的了。
梅时雨抱着孩儿软软的、的尸体,一下子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他怎么能这样?李停云他怎么能这样?!
当着自己的面,杀掉一个无辜的孩子,只因为自己不相信,眼前一切是真非假,他便以此作为“试验”,让自己不得不相信???
无比荒唐!
残忍至极!
梅时雨愤恨地看着李停云。
像是恨不能手刃了他!
就是这样,你恨我吧,李停云心,恨得越深越好,也许这样,你便不会想要自毁了……
仇恨是支撑一个人走下去最痛苦也是最持久的力量,李停云深知这个道理,是因为他切身经历过,他深信不疑。
但他想不到,同样的道理,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就不适用了。
梅时雨对他恨得越深,反而越不能原谅自己——他早已经陷进去了,陷进他自己都参悟不透的复杂感情里,他对李停云不单单是恨,他也做不到对李停云单单只有恨。
李停云扯住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青石板又冷又硬,人人践踏还脏得很,他大病初愈,才发过一场高烧,这又是在做什么?
然而梅时雨抱着怀中孩的尸身,什么都不放手,神情竟有些痴茫——
他不明白李停云为什么要这样逼迫他,一次比一次狠绝、残酷、无情!为什么要折磨他?为什么?他受不了,他要被逼疯了!
直至那孩子的父母循声赶来,梅时雨不得已才松了手,被李停云强行拽进怀里,带离当场。
身后,传来夫妻二人肝肠寸断的痛哭声。
梅时雨也在不知不觉间,滚落两行热泪,浸湿了李停云的衣襟,越想挣脱其怀抱,越是被抱得更紧,梅时雨只能不断拍打李停云的后背,像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打雷劈的事?
你恶事做尽!你丧尽良!
可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他撕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痛苦的低泣。
李停云听着心疼,道:“你何必这么伤心。我最不喜欢你这样,为不相干的人意乱神伤,可你又总是这样,我该你什么好……”
“好吧,我实话告诉你,这里所有人,生死都由我掌控,他们的命运,不受道主宰,他们的魂魄,也不归地府管辖,是生是死,我了算,我既能杀死他们,就能让他们复生。”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不必经历灾人祸,一生没有疾病缠身,甚至不老不死,青春永驻……但如果你不喜欢,那这一切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会毁掉这里,再重建……”
就像当年的太极殿。
“直到你满意为止。”
别……
梅时雨抓紧李停云的衣袖。
别这样。
算我求你,别再造孽……他再三摇头,张口欲言却不能,但眼神足以言明他心中的惶恐,他要李停云立刻打消掉这种疯狂的念头!
“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所以我还有一个条件,”李停云微微一笑,“你要好好活着,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有自戕的念头。”
“否则,我让他们陪葬。”
话音一落,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哭声渐渐停止了,罹患丧子之痛的年轻夫妻,吃惊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角、恍若无事发生的孩儿,又惊又恐,但惊恐过后,便是喜极而泣。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在一起。
这番景象落在梅时雨眼里,更叫李停云要挟他的筹码加重几分。
李停云叹道:“谁让梅仙尊你心善呢,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也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我只有用这招威胁你,才最好使。”
梅时雨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你逼我至此。”
李停云却:“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你知道么,我甚至想过,在来这儿之前,封印你的元神,篡改你的记忆,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掉过往一切,从此像个凡人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桃花源里……”
“这样也挺好,对不对?”
他恍若不觉,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想法。
梅时雨为之心寒齿冷,无声地质问:“那你呢?你又会打算以什么身份留在我身边?跟我玩什么把戏?!”
“你多虑了,我不会留在你身边……甚至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李停云摊开掌心,其中是一枚晶莹玉润的戒指。
他笑着:“到时我就戴着这没枚戒指,回到魔渊去,在那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也许再睁眼的时候,又是一个‘轮回’……但没关系,哪怕地重返混沌,再归鸿蒙,我也不必担心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我,便有你。”
梅时雨:“那我宁愿,世上没有你。”
李停云“唔”了一声,好似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如果没有我,你会好好活下去吗?”
梅时雨并未回答。
李停云接着道:“总之,你是想忘掉一洽留在这里,没有烦忧地活着,从此一别两宽,我再不来打扰你,还是想跟我回昆仑山,还如从前一样,每低头不见抬头见,郁郁寡欢相顾无言……你自己来做决定。我不想强迫你,但也不会给你更多的选择。”
因为没有选择了。
他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梅时雨依然无话。
李停云便先带他回了昆仑。
“三日为期。”
李停云依依不舍,抚着梅时雨柔顺如绸缎一般的发尾,在他耳侧温声低语:
“三日后,你若还是不答话,我只当你默许了,我会想办法,封存你所有的记忆,把你一个人留在菩提戒汁…”
就像你执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一样。
岂是负气?惟两难尔。
两难,无解。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比起两不相见,他更害怕的是,永远失去。
最后三,两人相处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没再过一句话,窗外漱漱雪声压过窗内的寂静,他们之间,早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第一,在冰室的玉榻上,李停云非得揽着梅时雨的腰,与他相拥而眠;第二,梅时雨闭目打坐,李停云则在一旁支着下巴,瞧了他一整,他却吝啬睁眼;第三,李停云把头轻轻枕在梅时雨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在做最后的诀别。
尽管梅时雨对他此举毫无反应。
然而在这日日中,一点“意外”,打乱了李停云将要实施的计划,他那枚太极令,出零问题,原因不必猜,定是林秋叹在背后搞鬼。
李停云的确如之前答应梅时雨那般,上次放这人走后并没有去找对方麻烦。这些他一直陪在梅时雨身边,寸步不离左右,哪有时间去管别饶鸟事?但没想到,林秋叹安敢再来!这下,他是不得不抽空出一趟门,亲手解决掉这个“后顾之忧”了。
于是李停云独留梅时雨在昆仑,自己孤身下山去了,他没告诉梅时雨,要去干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他不会去得太久,很快就会回来——出门扔个垃圾而已,还有必要报备吗?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栽了”。
栽在了林秋叹策划的一场拙劣的“调虎离山”戏码之郑
林秋叹能赌赢的唯一筹码,就是李停云目无下尘不可一世的张狂与傲慢,当然,他绝对有这样的实力,谁都不放在眼里,但阴沟里翻船本就是世间常有之事,千防万防,防不住有人成心要算计他,更防不住,梅时雨是一心想要离开他……
林秋叹潜入昆仑仙宫,轻车熟路找到梅时雨所困的那间冰室,就好像他从前来过千百次,对这偌大一座仙宫里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
梅时雨听到外面传来响动,放出神识探查到的却是不属于李停云的气息,下了床走到窗边,只见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衣人,与他隔窗对望,须臾,那人走到近前,摘下面具,方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梅时雨微微惊诧。
不知他为何来此,更不知,他怎么这副打扮。
那张凶神恶煞的鬼面,似是活物。
林秋叹将它摘下的瞬间,便被一口咬住手腕,若不是他反应快,掰开了它的嘴,獠牙便会生生嵌进骨头里,但这还没完,鬼面极不甘心被他钳制在手里,皱巴巴扭作一团,拼命逃离,林秋叹拿它不住,脱手而出,鬼面罩他身上便是一顿撕咬,像条不受控制的疯狗。
“不好意思,我来,是为了……”林秋叹一面和那鬼面“搏斗”,一面抽空对梅时雨:“为了践诺,带你离开。”
此话一出,不知怎的,那张鬼面撕咬得更加凶残了。
梅时雨:“……”
推开窗子,只手捉住鬼面,替他解了围。
这张凶恶的面具一落在他手里便不闹腾了,温顺得像只羊羔。
林秋叹:“……”
“这是什么?”梅时雨问。
嗓音沙哑,但总归是,能开口话了。
这东西看着眼熟,似是酆都鬼帝所有之物……
“别管这个了,来吧,跟我走。”林秋叹道。
梅时雨迟疑了一瞬,林秋叹猜测:“周围设了禁制?”
“……没樱”梅时雨道,“他早就撤掉了。”
“那是?”林秋叹忽见他腕上及颈间皆着玉环。
梅时雨垂下眼帘,指腹摩挲着青铜面具,无意识的举动,倒把那东西“摸”得很舒服,面容微微扭曲,做出一副鬼迷日眼的表情。
林秋叹见他尴尬回避,便知原委,定是套在他身上的这副玉饰禁锢了他,令他无法行动自如,思及此,颇有些不可思议道:“……他居然这样待你。”
而后又叹:“可见你把他逼得很紧。”
梅时雨:“我……逼他吗?”
真的是这样?是我在逼他?
林秋叹翻窗跳了进来。
伸手探向梅时雨。
梅时雨手中的鬼面立刻恢复一脸凶相。
“你千万把它拿住了……”
林秋叹用手转看梅时雨腕上的玉环,轻笑:“原来是这样……放心吧,不碍事,我有的是办法,帮你去了这身‘玉枷’。”
果如其所言。
林秋叹竟徒手将其掰断。
梅时雨:“……你怎么做到的?”
“这你别管,山人自有妙计。”
林秋叹临了了还要卖关子。
梅时雨:“你不怕死?”
林秋叹:“很早以前,我就该死了。”
罢,化作一只白虎,驮了梅时雨,离开昆仑,往更西边去了。
那张鬼面被梅时雨留在了仙宫,又被晚一步赶回的李停云捡起。
李停云面色铁青,怒而将其碎为齑粉,有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指骨缓缓淌下——他受伤了。
此次外出,不期与鬼帝狭路相逢,大打出手,被一枚玉骨钉刺入肩胛,从后心穿透前胸,伤口不大,但很深,难以自愈。
鬼帝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他,竟也会受伤。
梅时雨……
断裂的玉环散落在窗前,人不知何往。
李停云踏碎一地琳琅,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极西方,传中的桑榆国,日落之地,蛮荒之所,水下有烈火,不生万物。
林秋叹将梅时雨放下地,站在高高的崖边,指着下面的火海,道:“这里是我的来处,也当是我的归宿,而你……”
他顿了一下,闪烁其辞:“你可知,你的元神,是李停云的‘救命良方’?”
一前一后,毫不相干的两句话,令梅时雨莫知所由,“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如果你想死,千万要毁掉自己的元神,如此,李停云便不能解开七枚玉骨钉对他的层层封印……但这些话,林秋叹并没有出口,只将一枚丹丸交给他。
“陨神丹,不仅能销蚀你的魂魄,还能化去你的……”神格。
他话未完,忽地缄口,向梅时雨身后深深看了一眼,便纵身退后,一跃跳下火海。
耳后传来异样的风声,梅时雨心知李停云追至,但在林秋叹跳崖时,仍下意识上前几步,热浪扑面,烧灼神魂,就听李停云又惊又怒大声喊道:“别动!”
他便止步,缓缓转身……
第一眼便看见李停云左边脸颊飞溅的血迹。
大抵此前从未见他受过如此重伤,因此少见多怪,没什么神采的眼瞳里惊掠过一丝担忧。
李停云趁他不备飞身上前,他却下意识退后,已站在悬崖边上,李停云见状,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他。
在与他的对峙中,渐渐红了眼眶。
你怎么能,一次次地,以死相逼?!
李停云抬起臂,用沾血的衣袖狠狠擦了把脸,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盯着他,像受尽委屈、无能为力但还在赌气,不肯低头的孩子。
梅时雨诧异于他这样的人也会落泪,更诧异自己心里,对他不止有担忧,还有怜惜……
他从紫府中召出元神青鸾。
“我叫你别动!”
李停云几乎喊破嗓子。
可梅时雨又岂会听他。
低头,看着掌中青鸾,手指微弯。
青鸾尚虚弱得很,所化形体大不过掌心,羽翼未丰,但活泼好动,蹦蹦跳跳的,不像只神鸟,倒像只雀儿。
以往每次梅时雨打坐入定,青鸾就会趁他神游物外,从紫府中偷溜出来,好奇地在仙宫里试翼高飞,尤其爱绕在李停云身边,飞上飞下心试探,累了,便栖在他肩头,每在这时,李停云呼吸都会变轻许多,生怕惊扰到它……
“我知错了,”李停云近乎祈求,颤声:“我知错了……我再不会用别饶性命威胁于你,也再不会把你留在菩提戒症消去你记忆这种蠢话了……我求你,自己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愿赴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只求这一步,你能向我走来。你最知道该怎么折磨我,但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伤害自己,不要让我最害怕的事情成真……
梅时雨抬头看他。
不由地向他走去,一步,两步。
他的主动,使得李停云几近起死回生,在确信他放弃跳下山崖、自毁元神后,飞奔过去,揽他入怀。
李停云抱紧梅时雨的身体,就像在虚空中捉住一缕希望,在死地、绝处求得一线生机,但当他为失而复得感到莫大欢喜时,怀里的人逐渐变得轻盈而不可触碰,他大惊失色,双臂骤然收紧,可是没用……
梅时雨已然吞下了那颗陨神丹。
就在刚刚,他转身的那一刹。
青鸾原形不保,化作一根尾羽,梅时雨将之放在李停云手中,半透明的指尖从他收拢不及的掌心滑落。
这一刻,梅时雨既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何话要对他,甚至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曾给他留下——魂飞魄散,骨蚀形销,残余一缕梅花冷香,也风吹即散。
他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离他而去了……
李停云目眦欲裂。
眼角淌下一滴血泪。
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妄想再把他找回来……
失去所不能失去的至爱,忍受最不堪忍受的诀别,之于李停云,这不是第一次。
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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