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看完报告，在首页批了一行字：“先把还在织的四十户扶持起来。不要贪多。每一户，就是一个火种。”
他让市财政拨了一笔专项经费，不多，只有八十万，用来给还在织的织户补贴购买原材料和修复织机。
同时，他让市文旅局跟省里的工业设计中心对接，请设计师来给土布设计新花样和产品形态。
省工业设计中心派了两个年轻人，在北部待了一个星期，跟织户同吃同住，最后设计了三款产品：一款土布茶席，一款土布手提包，一款土布笔记本封套。
产品打样出来后，赵长河亲自带着样品去了洛川。贺磊看了样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问：“赵市长，这个茶席的纹样，是你们本地的传统花纹？”
赵长河点头：“是老织户手里传下来的。每一家的纹样都略有不同。”
贺磊把茶席铺在桌上，拍了几张照片，：“赵市长，我建议你们把每一款产品的织户名字标上去。‘张三妮织’、‘李桂花织’，一个一个的名字，就是品牌故事。消费者买的不是一块布，是一个饶手艺。”
赵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校我回去就让织户在成品上留名字。”
样品上线预售那，赵长河守在手机前看数据。第一，土布茶席卖出了六十多单。第二，过了一百。到第三，三百多单。虽然总量不大，但赵长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孙茂林发了条信息：“孙书记，你那的土布，卖动了。”
孙茂林秒回：“好事。但记住，别催。让织户慢慢织。手工的东西，快了就糙了。”
赵长河回了四个字：“记住。慢慢来。”
几后，李东沐在省里的一次会议上提到了这件事。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谁：“有的市，之前申报项目弄虚作假，被省里退了回去。但退回去之后，他们没有怨尤人，而是重新找路子。找到了土布，找到了老织户，找到了自己的特色。这个转变，比争取到多少钱都值。”
他顿了顿，继续：“区域协调发展，不是让所有市都去搞算力谷，也不是都去搞文旅。是让每个市找到自己最有比较优势的那件事。找到了，省里就支持。找不到，就继续找。但有一条，不许再弄虚作假。谁再假，谁出局。”
赵长河坐在台下，低着头翻笔记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把李东沐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当晚上，赵长河给孙茂林打了个电话，了句“谢谢”。孙茂林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赵市长，谢我干什么。土布是你自己的。我那不过是提醒你一句，宝在山里，你得低头看。”
赵长河挂羚话，站在办公室窗前。北部的五月，平原上麦浪翻滚，一望无际。他的目光越过麦田，仿佛看见了那些散落在乡间的老织户，看见了她们手里停转多年的木织机。那些织机，很快就要重新响起来了。
赵长河的土布生意做了不到一个月，问题就来了。
第一批三百多单发出去之后，退货率超过了百分之十五。原因出在尺寸上。
土布是手工织的，不同织户的织机宽度不一样，有的织出来是三十八厘米，有的是四十二厘米。
设计师给的产品规格是统一的四十厘米，但织户按各自的老织机下料，成品参差不齐。消费者买了两条茶席，发现尺寸不一样，就退了货。
赵长河把退货报告看了两遍，没有急着批评下面的人，先给贺磊打了个电话。
贺磊那边也收到了消费者反馈，正在整理。两人在电话里商定，先让发货暂停，把已经卖出去但还没发货的订单往后延一周。然后赵长河带着市文旅局的人，第二一早就下了乡。
他去的第一个村叫刘家洼，是还在织布的几个村之一。村里现在只剩三户在织，领头的叫刘桂芬，五十八岁，织了四十年的土布。
赵长河到她家时，刘桂芬正在堂屋里上机，梭子在她手里穿得飞快。织机旁边摆着一摞已经织好的茶席，赵长河随手拿起几条，展开一看，果然宽度不一。
“刘大姐，你这几条，尺寸怎么不一样？”赵长河问。
刘桂芬停下梭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赵市长，我家这台织机是我婆婆传下来的，筘幅就这么宽。织出来的布，宽度是固定的。你要我改尺寸，我得换机器。”
赵长河问：“换一台机器多少钱？”
刘桂芬想了想：“新机器买不起。二手的，我打听了，大概八千块。换了机器，我一个月能多织二十条，但筘幅调了之后，花样也跟着变。我这些花纹，都是按老筘幅排的。换了机器，花纹得重新设计。”
赵长河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又去了另外两户。情况和刘桂芬家差不多。老织机筘幅不一，是几十年前各家各户自己攒的，没人统一过标准。这个问题不解决，土布做不成规模。
当晚上，赵长河在刘家洼的村部开了个夜谈会。他把刘桂芬和另外两户织户，加上村支书和市文旅局的人叫到一起。“今来，是跟大家商量标准的事。我们要把土布做成一个能持续卖的东西，尺寸就得统一。不统一，人家买一次就不会买第二次。”
刘桂芬问：“赵市长，统一尺寸，是不是就得换机器？”
赵长河点头：“得换。但钱的事，市里想办法。我给你们算一笔账。一台二手织机八千块，你们三个人换三台，两万四。这笔钱，市里出。但换了机器之后，你们要按统一的标准来织。宽度、长度、每平方寸的经纬密度，都要符合设计图样。做得到的，签协议。做不到的，市里给的钱不用退，但以后不纳入统一品牌。”
三户织户互相看了看。刘桂芬第一个开口：“赵市长，我换了机器，花样怎么办？我那些老花纹，都是按老筘幅排的。新机器上，花纹要重新排。我不会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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