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梁书记，我做记者三十年，听过太多地方自己改了。但今在洛川和朔川看到的东西，确实不太一样。我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感觉告诉我，你们这里，有东西在长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朔川的春夜，很高，星很密。远处，经开区方向有几盏灯还亮着，那是曹广福的工厂在加夜班。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杨立新笑了笑，：“梁书记，明我想再去一趟那个烂尾工地。你让人把围挡打开，我拍几张照片。回去发稿时，我想用一张对比图。过去的和现在的，放在一起，比什么话都管用。”
梁少峰点头：“校明早上般，我在工地等你。”
第二早上七点半，朔川的空还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像没睡醒的人脸上蒙着的一条毛巾。
梁少峰到工地时，杨立新已经站在围挡外等着了。老记者穿了件灰色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长焦一台广角，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杨老师，来这么早？”梁少峰下车走过去。
“睡不着。心里有事。”杨立新把烟头掐灭在围挡的铁皮上，往工地里张望。
“梁书记，你这围挡里头，比我想的要大。站在外面看不出来。”
梁少峰让陈涛打开大门，领着杨立新往里走。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工地上那些残存的钢柱和水泥墩照出了长长的影子。一台挖掘机停在场地中央，斗臂低垂，像一头歇了许久的老牛。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杨立新走得很慢。他走到一根已经锈成深褐色的钢柱前，伸手摸了摸柱体上的铆钉，没有话。然后他往后退了十几步，蹲下身，举起相机。快门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清脆。
“梁书记，你能不能站到那根柱子旁边？不用摆姿势，就站着，往那边看。”杨立新指了个方向。
梁少峰走过去，站在那根锈蚀的钢柱旁，目光投向远处新平整出来的地块。杨立新连拍了十几张，又换了广角镜头，把整个工地的前后景都收进去。
拍完之后，他低头翻看回放，嘴角动了动，没什么。
“杨老师，这组照片，您打算怎么用？”梁少峰走回来问。
“报道里配对比图。”杨立新把相机递给梁少峰看。
“左边这张，是烂尾的钢柱和荒地。右边这张，是你站在这里，远处是新开工的算力配套园区。我会在中间加一行字：朔川的过去与现在。”
梁少峰看了照片，沉默了一下：“杨老师，能不能再加一张？”
“加什么？”
“加一张老百姓的照片。柳湾村那个周大桩，用手机看药材苗的。那张照片放上去，比拍我这张强十倍。朔川的变化，不在我身上，在老百姓手上。”
杨立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梁书记，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接受采访，恨不得把自己拍得高大上。你倒好，主动往下让。”
“朔川本来就是老百姓的朔川。”梁少峰把相机还给他，“我这个书记，就是个跑腿的。拍不拍我，无所谓。但老周那个手机屏幕上的字，才是有分量的。”
杨立新点点头，把相机收好：“校我记住了。”
从工地出来，杨立新又去了液冷设备厂的临时厂房。曹广福今在调试一台新组装的管路检测设备，油污沾了满脸。
杨立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曹总，你从南方带来的团队，现在还剩几个人？”
曹广福用袖子抹了把脸：“原来带了六个人过来。现在剩三个。另外三个回南方了。”
“为什么走了？”
“一个是因为媳妇生孩子，回去了。一个嫌朔川风大，气候不适应。还有一个被原来的厂子高薪挖回去了。”曹广福得实在，没有遮掩。
“但我没拦。人各有志。剩下这三个，都是愿意在这干出点事来的。前几，我们在朔川本地招了十个新工人，送到南方的老厂去培训。下个月回来，就能上生产线。”
杨立新问：“这些人以后会留在朔川吗？”
“会。”曹广福指了指厂房外面那排刚栽的白杨树，“我跟他们，树都栽下了，人还能走？”
杨立新笑了，转身对随行记者：“这句话记上。‘树都栽下了，人还能走？’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有劲。”
临近中午，采访团在朔川的行程结束。杨立新上了车，又摇下窗户，对梁少峰：“梁书记，我回去写稿，可能会写你们过去的烂账，也可能写现在的好。不管写什么，都不是为了讨好谁。我只写我看到的。”
梁少峰站在车旁，坦然道：“杨老师，您放开写。写过去的烂账，是给我们敲警钟。写现在的好，是给我们鼓劲。两样我们都收着。”
车驶出朔川，杨立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随行的年轻记者声问：“杨老师，您觉得河岳这个算力项目，能成吗？”
杨立新没睁眼：“成不成，我不敢。但这个地方的干部，跟别处不太一样。你看那个梁少峰，还有洛川的宋茂才，话做事都不绕弯子。他们不回避问题，也不粉饰太平。这种地方，哪怕底子差一点，只要有这种人在，就有希望。”
年轻记者若有所思地点头。车窗外，朔川的田野正在快速后退，麦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远处，几台风机在风里缓缓转动，叶片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三后，杨立新的长篇通讯在《经济日报》头版刊发。标题是《从烂尾楼到算力谷——河岳转型发展调查》。
文章没有回避朔川的招商造假和腐败案件，但也没有止步于此。文章用了一半篇幅写洛川的“云上洛水”和朔川的液冷设备厂，写周大桩手机上的病虫害识别，写曹广福的“树都栽下了，人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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