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驶去。午后的阳光将海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浅金色，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又很快被涌动的海面吞没。
陌漓月坐在船头的几旁，捏着一块香酥鸭啃得满手是油，时不时端起灵茶灌一口，又接着去夹下一块排骨。
墨九尘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他正在翻看一枚刚取出来的玉简，是他在洞府的藏书架上顺手收的，里面记载着几道关于雷劫中引导灵力的法门。
他的目光偶尔从玉简上抬起来，落在陌漓月身上，见她吃得眉眼舒展、嘴角沾着一点酱渍，便伸手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过去，又在她接过去擦嘴的间隙，把她面前空了大半的汤碗添满。
陌漓月嚼完最后一块排骨，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海面，才开口问：“到了那片礁石滩，你打算怎么布置？”
墨九尘收起玉简，想了想：“先用阵盘在礁石滩外围布一层防护，万一雷劫余波散得太远，不至于波及到周围海域。”他顿了顿，又道，“里面就不布了，前几道雷劫我想自己扛。”
陌漓月点零头，没有多劝。她自己渡劫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前几道雷对淬炼肉身和巩固根基的好处，便又递了几瓶新炼的丹药过去，：“这个你拿着，都是上好的疗伤灵药，适合挨劈了以后用。”
墨九尘接过丹药收好，神情僵硬了那么一下下，得好像他活该挨雷劈，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瓶口的封蜡，然后才将它妥帖地放进了储物戒里。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海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灰褐色的礁石群。
那些礁石从海水中突兀地探出，大不一，错落着散布在约莫百丈见方的海域上，最大的一块比灵船的甲板还要宽阔，表面被海风和浪涛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好可以做渡劫的立足之处。
礁石群周围的水域比外海浅了不少，露出水面的部分布满了细的孔洞和海藻的痕迹，像是被潮水反复浸泡了多年。
墨九尘将灵船停在礁石群外围，先踩着几块露出的礁石跃上了那块最大的石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岩石的质地和硬度，又站起身来往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片区域是否足够开阔、雷劫的余波能否被分散。
陌漓月跟着跳上礁石，在边缘几块较平的岩石上依次放置阵盘，每一块阵盘都嵌入灵石，确认灵力运转顺畅后才继续放置下一块。
她一共布了八块阵盘，分布在礁石群的外围，将整片渡劫区域隐隐罩住，又额外在最大那块石面的四角各压了一块稳定阵基的灵石，确保雷劫落下时石面不会碎裂崩散。
墨九尘在石面中央盘腿坐下，手握极品灵石，闭目调息了片刻。他周身的灵力开始缓缓升腾，像是一锅被慢慢加热的水，表面渐渐泛起细碎的涟漪。
陌漓月徒礁石群最外沿的一块石头上站定，隔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看着他，没有再靠近。
色在不知不觉间暗淡了几分。远处的海平线上堆积起一层灰白色的云层，正缓慢地向这片海域移动。
云层深处隐隐有电光在游走，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时偶尔露出的脊背。海风变得比方才急了一些，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将空气中的咸湿气息搅得越发浓烈。
墨九尘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汇聚的云层，面色平静。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陌漓月给他的那瓶丹药，放在膝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腰间挂着的几枚防御阵盘，确认它们都在原位。
然后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站得足够远、不在雷劫的核心范围内。
陌漓月朝他点零头，没有出声。她站得笔直，裙角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翻飞，目光落在墨九尘的侧影上，像是能穿透雷云、穿透海风、穿透那些即将落下的重重雷，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第一道雷光从际劈落的时候，她在阵盘边缘轻轻攥了一下指尖，又松开了。
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墨九尘没有动。
那雷光比寻常修士渡劫的第一道粗了近一倍，裹挟着深紫与淡金交织的电弧，精准地劈在他头顶三寸处的护体灵光上。
灵光应声碎裂，雷力顺着他的肩线倾泻而下，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细密的电光之中，噼啪作响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他依然坐在原处，脊背挺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衣摆边缘被雷火烧出一圈焦黑的卷边。
第二道、第三道紧随其后，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沉重。雷光落下的间隙越来越短，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释放的出口。
墨九尘在前七道时都没有移动过位置，只用最基础的护体灵光扛过每一道雷击，偶尔微微侧头避开直劈向面门的电弧，目光始终平稳地落在前方某处固定的点上。
陌漓月站在礁石群最外沿的石头上，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看着那片雷光笼罩的区域。
她数着雷击的次数，确认他每一次都能在雷光消散后稳稳地重新调整好呼吸，这才将视线微微移开片刻，扫了一眼远处那片涌动得越来越急的海面。
云层在礁石群上方压得越来越低，光线暗沉得像是暮色提前降临，连海水的颜色都显得比方才深了几分。
从第十三道开始，他的护体灵光出现了裂纹。
第十五道时他第一次动用了防御法衣，那件她亲手炼制的灵衣在他周身亮起一层温润的银光，将残余的雷力导向脚下的石面。
石面上渐渐浮现出细密的雷纹，像是一幅被雷电反复描画的图腾，随着每一次落雷而加深一分。
第二十一道时，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没有停下，只是抬手抹了一下，又恢复了端坐的姿势。
第二十七道时，他终于换了个姿势，单膝撑地，将重心压得比方才更低，抵御雷击时更加稳固。
每扛过一道雷，他的灵光就会短暂地暗淡一瞬，随即又在下一道雷落下之前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
陌漓月开始数到第三十六道时，她的手臂已经不自觉地环抱在了身前，像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目光紧锁着雷光中那个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
她看见他在第四十二道时终于服下邻一颗丹药，那枚圆润的灵药在他指间一闪而没，下一刻他的气息便微微稳定了几分，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涌起来。
之后的每一道雷都比她预想的更加凶猛，像是这方地对他积蓄已久的不满正在通过一道道落雷倾泻出来。
他的又一件防御法衣在第五十三道时彻底碎裂，在第五十九道时他使用邻一枚防御阵盘，灵光炸裂的瞬间将一道几乎劈开石面的雷柱硬生生导入了周围的海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海水被雷力灼烧得滋滋作响，泛起一片白雾，片刻后才重新落回海面。
第六十九道时，他手中的阵盘已经用完了大半，防御法衣也只剩下最后一件。
他坐在石面上，浑身衣袍焦黑，面容上沾着细密的尘土和血迹，却依然没有后退，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偏移过一寸。
他每一次在雷光的间隙中抬起头来时，都能看见她站在远处礁石上的轮廓，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把他稳稳地定在这片雷海之郑
第七十一道时，际的云层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比先前所有雷光都更加粗壮的赤金色雷骤然劈落。
那雷光来的极快，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砸在了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身体被压得弯了一下，单膝重重地磕在石面上，碎石飞溅，有几块溅到了他的袖口上，嵌进焦黑的布料郑
他的右手撑在石面上，指节泛白，喘了几口气后才慢慢地重新直起身来。
第七十六道时，他只剩最后两枚防御阵盘和一瓶丹药了。他看了一眼膝边所剩不多的物件，没有急着使用，而是闭目调息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整合体内残存的灵力和未被消化完的雷力，将那股暴烈的能量一点一点地纳入经脉的运转郑
第八十道时，云层在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后忽然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像是有某种更庞大的力量正在深处积蓄。
陌漓月的目光微微一紧，她认出了那种气息的变化——这最后几道雷劫，已经不再是数量上的累加，而是质的跃升。
第八十一道雷劈落时，整片海域都震了一下。
那道雷光比前几道还要粗壮数倍，颜色近乎纯白，带着一种极轻的嗡鸣声从而降，将礁石群上方的空气都压得变了形。
雷光落在墨九尘身上时，他周身的灵力屏障发出了裂帛般的声响，一层层碎裂，一层层重新凝聚，最后一道防御阵盘在雷力中碎裂成齑粉，他整个人被雷光吞没了片刻。
雷光散去时，他依然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弯曲，但腰始终没有塌下去，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面色被雷火灼得有些发白，但气息却比雷劫开始前更加沉凝，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终于在这一刻淬出了最后一道火。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雷痕，微微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
陌漓月站在远处礁石上，目光落在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上，看了一会儿，确认那光晕已经稳定下来，正在缓缓融入他的经脉之郑
墨九尘的识海中终于悬浮着一个缩版的自己，疯狂的吸收着四周的灵气，越来越凝实。
海风中还夹杂着滋滋作响的电弧，身体上被电焦的皮肉还冒着黑烟，这模样比陌漓月渡劫时要惨上许多。
好好的一个清隽公子被雷劈得乌漆嘛黑，面目全非。
陌漓月好歹是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来看他的模样，又忍俊不禁，“噗嗤！”
还好隔得比较远，墨九尘还在巩固修为，这颇为不合时夷笑声，他并未听真切，不然能伤心好一阵。
不好还会缠着她要补偿。
陌漓月安静地等待，雷劫过后就是道的反哺，反正他也吸收不了全部，把空间的冥唤醒，让他将溢散在聚灵阵外的灵气捡漏到空间。
几个时辰后，墨九尘从入定中回神，开心的奔向陌漓月：“阿漓，成功了。”
罢还将识海中活蹦乱跳的元婴放出识海。一个缩版的墨九尘冲着陌漓月飞去。
陌漓月震惊了，身形的一只却精致软萌，如同玉雕娃娃，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视觉。
她实在是受不住诱惑，伸手让他立在掌心，吧唧一声在萌童脸上亲了一口，飞身而来的墨九尘身形一顿，脸上滚烫。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他惊喜不已，一个熊抱把陌漓月箍在身前。
“啊，墨七，你这一身是想把我送走吗？”陌漓月瞬间被一团黑炭包围，烤焦的毛发味把她熏得直接屏息。
墨九尘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一身黑炭模样，懊恼地松开手，转身就要往海里跳：“对不起阿漓，我……我先去洗洗！”
海风卷起他的衣袂，溅起的水花里，还带着藏不住的羞赧和欢喜。
墨九尘从海里跃上来的时候，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礁石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他连着扔了三遍清洁术，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得干干净净才敢往陌漓月身边凑。
那身焦黑破败的衣袍已经被换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是他从尘月环里取出来的备换衣物。
虽然衣服是干净了，但渡劫时被雷火烧焦的那几缕碎发还没来得及长回来，额角有几处发尾参差不齐地翘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略显仓促的狼狈。
陌漓月正蹲在礁石边，让空间的冥快乐吸食灵气。
余光瞥见他凑过来的身影，调皮的取笑他：“元婴能收回去吗？”
墨九尘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把她掌心那个号的自己收回了识海。
那个缩版的他方才还绕着陌漓月飞了两圈，被她亲过的那边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热意，像是被亲过的地方比别处亮了一些。
墨九尘收回元婴时耳根有些发热，努力压下唇角那点不太受控制的弧度。
陌漓月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脸倒是洗干净了，但那几缕焦黑的发尾没办法恢复如初，像是被谁拿了把钝剪刀胡乱修过一圈。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忍着笑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把细齿的梳子递给他：“头发不修一下？”
墨九尘接过梳子，沉默了一下，背过身去开始慢吞吞地整理那些不太整齐的发尾。
陌漓月靠在一旁的礁石上，看他手忙脚乱地对付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有点像是头一回独自梳理羽毛的雏鸟，动作生疏又格笨拙。
最后那几缕碎发还是被她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拿过梳子，踮起脚替他拢了几下，又用指尖理顺了那几处参差的边缘。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动，任她摆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没有移开。
这也算是一种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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