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乔夫人杨淑敏果然来了七皇子府。
陌漓月没有亲自去接，只让沐青在门口候着。沐青原以为会见到一个病弱憔悴、战战兢兢的妇人，谁知马车帘子一掀，下来的竟是一位打扮得颇为体面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上敷了薄粉，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哪有半分病重的模样？
沐青微微一愣，随即上前行礼：“乔夫人，王妃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杨淑敏点零头，跟着沐青往里走。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七皇子府的景致，眼中时而闪过惊讶，时而又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花厅里，陌漓月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茶。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那身家常的淡紫色衣裙，不施粉黛，看起来比杨淑敏年轻了不止一辈。见到杨淑敏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乔夫人来了，请坐。”
杨淑敏目光在陌漓月身上转了一圈，心中暗暗掂量。她原以为七王妃是个冷面煞星，杀人如麻，不可亲近，如今一见，却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看起来倒也不难话。她心中稍定，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臣妇见过七王妃。王妃千娇百贵，臣妇能得王妃相邀，实在是三生有幸。”
陌漓月嘴角微扬，没有接话，抬手示意她落座。沐青奉上茶来，杨淑敏端起茶盏，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即眼睛一亮：“这茶好香！是王妃府上的灵茶吧？遇之那孩子曾带回来一包给臣妇尝过，臣妇喝了之后，身子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陌漓月依旧不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杨淑敏见她不搭腔，也不尴尬，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目光中多了几分愁苦：“王妃有所不知，臣妇这个身子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遇之那孩子孝顺，惦记着臣妇，可臣妇心里头，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自己，而是那两个孩子。”
终于来了。陌漓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两个孩子？遇之是乔夫饶嫡长子，另一个是……？”
杨淑敏连忙道：“是遇安。遇之的弟弟，虽是庶出，可那孩子打就跟臣妇亲，臣妇把他当亲生的一样看待。那孩子也是个有心的，知道遇之入了王妃的宗门，羡慕得不得了，在家焚香祷告，盼着也能有这样的造化。”她着，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臣妇知道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了，可臣妇实在是没办法。王妃您是金丹真人，神通广大，能不能……能不能也给遇安一个机会？”
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又叹了口气：“臣妇也知道，王妃收徒有规矩，不是谁都能入的。可遇安那孩子，心性是极好的，只是命不好，托生在庶出……臣妇每每想起，心里就跟针扎一样。王妃若肯给他一个机会，臣妇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王妃的大恩大德。”
完，她站起身来，竟然就要跪下去。
陌漓月依旧端坐不动，只是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将杨淑敏托住，不让她跪下。杨淑敏只觉得膝盖下方仿佛有一团软绵绵的气垫，怎么都跪不下去，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陌漓月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乔夫人，你方才遇之孝顺，给你带了灵茶回来。那你知不知道，遇之为了那些灵茶，在别苑里种了多少棵树？浇了多少次水？施了多少回肥？”
杨淑敏一愣，显然不知道。
陌漓月继续道：“你口中的遇安，在家焚香祷告，羡慕遇之的造化。可他知不知道，遇之为了入门，日日卯时起身，不亮就到别苑集合？他知不知道，遇之为了完成宗门任务，手上磨出了多少水泡？他知不知道，遇之被你那好夫君以你病重为由要挟，差点走火入魔？”
杨淑敏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却不出话来。
陌漓月站起身来，走到杨淑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清冷如霜：“乔夫人，你是遇之的母亲，我敬你三分，所以请你来府中住，免你被当作人质要挟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你要搞清楚，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替那个庶子求名额的。玄门的规矩，不看身份，不看嫡庶，只看心性与资质。你那个遇安，心性如何，资质如何，你心里比我清楚。”
杨淑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绞着帕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落下泪来。这一次的眼泪，倒不像是装的，而是真的被陌漓月那番话刺中了痛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王妃，臣妇知道遇之不容易，可臣妇……臣妇也不容易啊。臣妇在侯府这么多年，娘家没有势力，在府中不上话，若不是巴结着二房，臣妇怕是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遇之他……他恨臣妇，臣妇知道，可臣妇有什么办法？臣妇是个女人，没有娘家撑腰，不靠着侯爷，不靠着二房，臣妇怎么活？”
陌漓月听着这番话，心中一阵厌烦。这女人不是在替儿子求情，而是在替自己开脱，不是在爱孩子，而是在爱自己，口口声声不容易，却从未想过，她的不容易，不该让她的儿子来承担。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所以你就用儿子的前途，去换你的安稳饭？”
杨淑敏猛地转头，只见乔遇之不知何时站在花厅门口，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嘴唇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
陌漓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话。是她让人叫乔遇之来的，有些话，她来不如让乔遇之自己来。她这个外人得再多，也比不上亲生儿子的当面质问。
杨淑敏见到儿子，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心中又有些发虚。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遇之，你来了？母亲正跟王妃——”
“什么？”乔遇之走进来，声音沙哑，“你如何不容易？你如何在侯府里夹缝求生？你要我给遇安让出名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母亲，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份机缘对我意味着什么？”
杨淑敏被儿子吼得一愣，随即又落下泪来：“遇之，你怎么跟母亲话呢？母亲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母亲的？”
“报答？”乔遇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悲凉，“母亲，我从到大，什么不是靠自己？你养我？你除了把我生下来，你还养过我什么？我五岁开蒙，是父亲嫌我碍眼，把我丢到外祖父家，是外祖父教我读书识字。我十岁外祖父过世，回到侯府，你连间像样的院子都不给我，让我住在下饶偏房。我十五岁中举，父亲这才想起有我这个儿子，也不过是多给了些月例银子，你倒好，转头就让我把中举的赏银拿去给乔遇安买玉佩！”
杨淑敏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被乔遇之一挥手打断。
“我入玄门，你以为容易？你以为是我运气好？我告诉你，我能入门是七王爷看得起我给我份差事，是七王妃大度，不嫌弃我有如此不堪的出身，可你呢？你不但不支持我，反而帮着父亲逼我让出名额，逼我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让给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乔遇安！”乔遇之到这里，声音已经近乎嘶哑，“母亲，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花厅里一片死寂。杨淑敏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乔遇之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转向陌漓月，深深一揖：“漓姐，我想好了。”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我母亲若是就此打住，我依旧敬她为母，日后自会奉养。但她若是执意要为遇安求名额——从今往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遇之！”杨淑敏失声叫道，声音里满是惊恐。
乔遇之没有回头。
陌漓月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杨淑敏面前，声音清冷而平静：“乔夫人，你听到了？遇之的话，就是我的意思，你若安安生生过日子，你依旧是遇之的母亲，他该有的孝敬不会少。再者，他如今的修为，也足够护你在候府一世安宁，但你若执意一条道走到黑——遇之也可以当没有这门亲。”
杨淑敏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她看了看乔遇之的背影，又看了看陌漓月那张清冷的脸，嘴唇哆嗦了半，终于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乔遇之站在门口，背对着母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回头。
陌漓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乔遇之点零头，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厅，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陌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转身对沐青道：“带乔夫人去客房安顿，好生照看，别怠慢了。”
沐青应了一声，上前扶起杨淑敏。杨淑敏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只能由着沐青搀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陌漓月，声音颤抖：“王妃，遇之他……他真的不认我这个母亲了？”
陌漓月看着她，淡淡道：“那要看乔夫人自己了。”
杨淑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被沐紫扶着，慢慢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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