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三步,膝盖一软,扎进雪里。
他没喊,就那么跪着,朝那道红,一口一口喘白汽。
林宝走过去,蹲下。
他心里在掂量。
雪围子几里地,雪没到膝,琴心走不得,幼兽昏睡,楚荆根脉焦了半寸。
能跑的,拢共没几个。
回军多少人,旗压着山头,看不清,只看那一圈火把,围得像口锅。
跑过去,是把剩下的人全填进去。
这条路,怎么走都是死的。
林宝没出口。
他只是伸手,把柴九从雪里拎起来。
“先看盘。”
红光在涨。
林宝把母盘举到眼前。
隔着几里雪,火看不见,只能看盘。
盘缘那点豆光在抖,越抖越急。
师门旧盘认主,盘在,人就在。
麻子还在西屋。
雪线上,回军的旗压着火光走。
黑底白羽,走得不快,走得很稳。
骑队一字排开,围着雪围子绕了半圈,不紧不慢,像在圈羊。
黑斗篷走在最前面。
白鹞亲自来了。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放箭。
粮车码在围门口,没人动。
驮子垛在院里,没人动。
圈里的马惊了,嘶了两声,也被牵走了。
他们只要西屋。
麻子守的那间西屋。
火把一杆一杆丢上房顶。
雪压的厚顶先洇出黑,再透出红,火头一舔,整个西屋烧成了一盏灯。
顾听雪盯着那边,声音发硬。
“粮没动,货没抢。他烧给谁看。”
林宝:
“烧给我看。”
雪围子一焚,北地这盘棋再没有一块能落脚的地。
伤员没处搁,粮没处取,退路断在火里。
北营从试钥匙,改成了赶尽杀绝。
白鹞用一把火把话挑明,往后不谈了。
盘缘那点豆光,忽然亮了一下。
要灭之前,它反而亮了。
像有人把盘贴在胸口,拿最后的力气告诉母盘,我还在。
柴九一把攥住林宝的手腕。
“麻子应了!他应了!”
林宝没话。
林宝把半截黑铁按上母盘。
黑铁发烫,烫得指头发麻。
他想顺着旧盘的纹,把一句话递过去:撑住,人往窗口挪,别硬顶。
纹搭上了,又滑开,那头的盘纹乱得像筛糠,什么话都递不过去。
师门传信,靠的是敲墙。
指节抵着墙,一下一下,敲给同门的盘听。
慢三下,人在。
急两下,快走,别来。
隔着几里雪,敲墙声传不过来,可盘纹在抖:三下,停;急两下,停;又是急两下。
麻子在报信。
他报的是快走,别来。
林宝的喉咙里堵了一下。
一个走三步歇两步的人,趴在火里,还在敲墙,敲的还是让同门别回头。
柴九的指甲抠进冰里,抠出几道白痕。
火光里,西屋的山墙倒了。
火头窜起一房高,半面雪原映成了红的。
那个方向,滚出来两个人影。
贴着雪爬,爬几步,趴下,滚一滚压灭身上的火,接着爬。
回军看见了,没放箭。
留着活口,替白鹞递话。
柴九嗓子劈得不成样。
“麻子呢?!”
没人答他。
盘缘那点豆光,颤了最后一下。
灭了。
盘面上那一点,黑得干干净净,跟旁边十六个黑点排成一排。
麻子死了。
林宝捏着母盘,指节一节一节白了。
盘面上再没有一点亮。
他这几年,头一回看着母盘彻底黑透。
柴九瘫在雪里。
他没哭出声,就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像破聊风箱。
半晌,他忽然爬起来,朝着火光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进雪里,抬起来时,一片红。
柴九:
“师哥没本事。师哥没本事啊。”
没人接话。
顾听雪别过脸去,把幼兽的襁褓又拢了拢。
麻子是三年前雪夜里捡回来的。
柴九跪在雪里,一句一句往外倒。
他头一年冬差点冻死在柴房,他往后每年入冬都抢先扫雪,伤员喝的汤,他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
进围子那,他还笑。
看家的,没走出那把火。
雪线上,白鹞勒住马。
隔着几里地,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件黑斗篷一动不动。
回军列在火外三箭地,刀全出了鞘,就候着。
候谁,不言自明。
他们等林宝回救,等这支残队一头撞进刀口。
白鹞把火点在这,就是算准了他会来。
来,是填进去。
不来,眼睁睁看。
两头都是他赢。
林宝按住柴九的肩,往下压。
“坐下。”
柴九红着眼吼。
“林爷!那是麻子!”
林宝:
“我知道。坐下。”
声音不高。
柴九腿一软,坐回了雪里。
他一拳砸在冰面上。
砸一下,一下,指节裂了,渗出血,他还砸。
顾听雪没拦。
砸到后来,他趴在自己胳膊上,肩膀一耸一耸。
林宝盯着那件黑斗篷,忽然想起老窑头烧剩的半句话。
冰下另挖了一层,拆货的另有一拨人。
三十年前那拨手里,未必没有这只鹞。
这笔债先记下。
眼下动不了他。
林宝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家的,记玄一上仙名下。
老窑头,记玄一上仙名下。
麻子这一笔,记白鹞名下。
白鹞的债,另起一页。
火,烧了一夜。
雪围子从围门烧到哨塔,从哨塔烧到马棚,最后只剩西屋那面焦黑的框,立在雪地里,像一座坟。
柴九跪了一夜,面朝那个方向,谁叫他都不动。
火下去,白鹞的旗调头了。
回军踩着灰往北走,不追,不骂,走得干干净净。
他不必追。
话已经完了。
林宝望着北边。
林宝:
“烧完围子,下一把火就该掀这座梁。”
蒙蒙亮,那两个伤员爬到了梁背下。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一个脸熏得看不出模样,是围子里喂马的汉子。
两人一见柴九,扑通跪倒。
断胳膊那个哭。
“麻子哥把我们从后窗推出去的。他腿不行,爬不上窗。”
“炭盆和草垫子,全塞给我们了。”
断胳膊的汉子抹了把脸,哭得更凶。
“他最后喊了一声师哥。”
“我们没敢回头。”
另一个:
“他还在里头敲墙,敲得可急。是叫我们快走,别回头。”
“敲到墙塌下来,还在敲。”
柴九蹲下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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