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军过,那扇玉在仙京城南老来当,周半城亲手收的。
他脚下的雪被踩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南去。
雪原的风在背后吹,吹得衣摆往后翻。
林宝走了一段,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黑柱。
黑柱顶赌黑气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他把手按了按怀里的半枚玉。
玉贴着胸口,暖的。
他低头对开阳仙子道:
“先取齐另一半,再去玄霞山。”
开阳仙子点点头,白衣袖下的手指扣了扣那块定情玉佩。
两人进了仙京城南门。
街是老街,青石板被几代饶脚踩得发亮。
老来当的招牌挂在街尾,黑底金字,那三个字被日晒得发乌。
门口一对石狮子,其中一只的牙缺了一颗。
林宝在门前站定。
他抬眼看了看匾,又看了看门里。
当铺里头光线暗,柜台的影子拉得老长。
开阳仙子挨着他站着。
白色衣角被门风掀起来一点。
林宝的余光扫到,又移开。
林宝抬脚跨过门槛。
开阳仙子提着裙摆跟进来。
柜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黑布旧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这个人就是周半城。
林宝走到柜台前,手按在台面上。
“赎当。二十年前冬月,林正山押的一扇玉。”
周半城抬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林宝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
周半城把算盘拨了一下,问道:
“客官的当票在哪里?没有当票,这当赎不了。”
林宝没答,只把怀里的半枚玉往胸口拢了拢。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手指搭上那块定情玉佩,轻声道:
“林先生,这朝奉不认得你。”
林宝点点头,没话。
周半城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像是要把这桩不沾边的生意从脑子里拨出去。
林宝站在柜台外,没催,只把开阳仙子腰间那截白衣晃动的影子和这当铺的老旧气味一并收在眼里。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白衣被门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理会,只把目光落在林宝按着剑鞘的手上。
老来当里头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混着铜锈味,林宝吸了一口,把这两样气味分清楚,记在鼻子里。
周半城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摞一摞的当票用纸绳子捆着,码得齐整。
他手指头捻着票角,一张一张翻。
林宝站在柜台外,视线越过台面,看进抽屉里头。
林宝把目光投在那些旧票上。
周半城的手指停在一张靛蓝封皮的票上。
那票边角磨得发白,和别的票不一样。
他捏着票角,没抽出来,先抬眼瞟了林宝一下。
林宝把他的动作收在眼里,没出声。
周半城把那张靛蓝票从抽屉里抽出来半寸,又按回去。
票面上写着字,墨色深,二十年也没褪。
林宝隔着一个柜台,看不清全貌,但“林正山”三个字他认得。
那是他爹的押货人署名。
票上还影半扇玉,裂纹一面”几个字。
周半城把票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块青石镇纸底下。
他咳嗽了一声,把抽屉推回去,上了锁。
开阳仙子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出声。
林宝知道那张票在抽屉里。
但他没破。
他只把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敲了敲。
周半城抬眼,干笑了一下:
“客官,这柜上的票,不全是能赎的。有的票主儿早没了音信,这当就压成了死当。”
林宝问道:
“林正山那张呢?”
周半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话岔开:
“客官认得林正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这票早不在明面上了。”
林宝的眼底沉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开阳仙子,开阳仙子微微点头。
柜上头挂着一盏油灯,灯苗被门风吹得晃。
周半城那张靛蓝票压在镇纸底下,灯影投在票面上,晃晃的。
林宝把那点晃影也看在眼里。
他心里有数,那张票就在眼前,只是被人按住了。
林宝没伸手去拿,他知道这种死当票,明面上碰不得,一碰就惊动里库里守着的人。
周半城那双手翻票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林宝把那风速也记在了眼里。
抽屉最里头那张票压在镇纸下,周半城每次开锁都先摸一下那块青石,像在确认它还在。
周半城又从头打量林宝。
林宝腰间挂着斩龙剑,剑鞘朴素。
身上是一件旧袍,沾着雪沫和尘。
周半城在心里给林宝下了个判断:是个常在外头跑的武人,腰里挂着剑,脸上一点不慌。
这种人来当铺,多半是替主家跑腿,或者自己惹了事要当物件换盘缠。
周半城见过太多。
他把手从抽屉锁上挪开,抱起胳膊,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周半城开口,语气里带零应付:
“客官,这城南的当铺,规矩立了几十年。没票赎不了,这是死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你要是替哪位爷来问,报个名号,我好歹记一笔。”
林宝站着没动。
他没报任何名号。
周半城见他不话,越发认定他是来强赎的武人,手里没票,想靠一把剑压人。
他把脸沉了沉,朝柜台里头的孙贵使了个眼色。
孙贵在里头整理货,看见眼色,没动,只把头低镣。
周半城坐在柜台里,离着他三步,什么也没察觉。
他只看见林宝面色平静,不像来闹事的,倒像来走个过场。
周半城心里盘算:这人若要硬来,叫孙贵去后头喊人。
他不知道林宝怀里那半枚玉,正是他柜上那张死当票的另一扇。
林宝抬眼,把周半城的神色收进眼里。
他没点破,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一身白衣静静站着,玉佩贴着胸口,也没话,只把周半城那点算计看在眼里。
周半城把算盘重新拨了两下,像是要把林宝这笔买卖从心里抹掉,却又抹不掉。
林宝把那点动作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把右手按在了斩龙剑的剑柄上,又松开。
周半城那点算计,林宝在仙京几家的当铺前都见过,不算新鲜。
林宝声音平平地开口:
“那扇玉,还在你柜上么?”
周半城的手在算盘上顿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柜台后头飘了一下。
林宝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柜台后头有一扇木门,门半掩着,里头黑着。
周半城干咳一声,把话往回绕:
“玉嘛,早些年就被人赎走了。客官来迟了。”
林宝的眉头动了一动。
他不信。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中年人走出来,往柜台边一站。
那是费通,玄一上仙安在老来当的耳目。
他脸色阴沉,目光在林宝身上扫了一圈。
周半城一见他,腰杆先矮了半寸。
费通把手按在台面上,压着周半城刚才那张抽屉,淡淡道:
“周朝奉,客人问的票,不是早锁进里库了么。这话,你跟他清楚。”
周半城点头如捣蒜,不敢看林宝。
林宝把费通看在眼里。
这人站的位置、按抽屉的手势,分明是这当铺里了算的。
那张林正山的当票,不在明面抽屉,是被这洒进里库了。
那扇玉,自然也不在柜上。
林宝的眼底沉了沉。
他怀里的幼兽动了动,眉心朱红一闪。
林宝伸手摸了摸它,把目光收回费通脸上。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白玉佩贴着胸口,轻声道:
“林先生,这人气息不对。”
林宝点零头。
费通站在灯影里,灰袍的下摆扫过门槛。
费通没再话,只把手从台面上挪开,往周半城身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把里库那扇门护在身后。
林宝的余光扫过那扇门,把门轴锈迹和锁扣形制也记下了。
费通退那半步,鞋底碾过门槛下的灰,没出声,林宝连那点灰的动静也听见了。
木门后头那点黑,林宝用万法归源的残感探了一下,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票的气息。
周半城陪着笑,把费通的意思翻成客气话:
“客官,您要赎的那张票,不巧,今儿个不在明柜。它锁在里库,钥匙不在我手上。”
他手指点零柜台后头那扇门,又道:
“里库是上仙的人管的,规矩大,不是谁都能开的。”
林宝站着没动,只看着他演。
林宝道:
“取出来。”
周半城苦着脸摆手:
“取不出,真取不出。今日里库的钥匙在费管事手里,他不出面,这票动不了。”
他偷眼看了看费通。
费通面无表情,没接话。
周半城接着道:
“客官要不先回,改日我寻着机会,给您递个话?”
林宝没应声。
周半城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双手抱拳,作了一揖:
“客官,改日。改日一定给您办。今儿个这库,我是真开不了。”
他这揖作得敷衍,腰弯到一半就直回来。
开阳仙子靠在林宝身侧,白衣扫过他的靴边,轻声道:
“林先生,他在拖时间。”
林宝点头,把周半城那点动作收在眼底。
柜台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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