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出去,罩向车队里的女修们,把漏进来的一轮箭雨生生挡偏。
光才亮到一半。
她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一大口血咳出来,溅在雪上,刺目的红。
厉横舟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高举玄铁令,雷纹炸开,官道两侧的雪坡底下,一圈黑沉的阵纹依次亮起,把整支车队连同四女扣在当郑
他的声音在阵光里显得格外慈祥,他道:
“看见没有?这就是硬气的下场。”
林宝往前迈了一步。
阵光轰地一合,把他弹回原地。
厉横舟拎着玄铁令,慢悠悠地道:
“林宝。老夫数三声。你不交玉,老夫就先摘了她们四个的脑袋。一个妖女,一个废了手的,两个伤号。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阵光一层叠一层往里收紧。
楚荆拄着膝盖站起来,嘴角的血擦都没擦。
琴心跪在雪里,十指还在渗血。
摇光仙子在开阳仙子怀里喘着气,脸白得像雪。
齐三娘握着刀,把刀柄攥得死紧。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官道中央那个青布袍的身影上。
林宝站在阵光里,不慌不忙。
这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他先看向楚荆:
“你的根,断了?”
楚荆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暗红的眸子里烧起两点火:
“断聊是地表那层。”
“我的根,在冻土底下,盘了方圆十里。”
林宝点零头,又看向雪地里跪着的琴心:
“弦呢?”
琴心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摇头:
“弦断了。”
她顿了顿,稳稳地道:
“可荆棘还能再续。”
“好。”
林宝终于抬脚,一步踏出。
万法归源从他脚下无声漫开,贴着冻土,一路铺进雪林深处。
它铺进了楚荆的根脉里。
轰!!
整片雪林的地皮都在颤。
方圆十里的冻土之下,沉睡的根脉一齐苏醒,臂粗的暗红荆棘冲开雪层,破土而出,像一片倒着生长的红色森林。
无数藤蔓顺着阵纹攀上去,眨眼缠住了厉横舟的双腿双臂。
藤蔓勒进甲缝,越勒越紧。
厉横舟脸色骤变,运起真火去烧。
火焰燎上藤蔓。
荆棘没焦,反而红得发亮,反过来把火苗裹进了刺丛里。
“不可能!”
他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琴音又响了。
不是独弦。
琴心十指齐落,按上那张以荆棘重续的弦床,十三根荆棘弦同时炸鸣!
音波无处可去,顺着手臂粗的藤蔓一路奔涌,直接灌进阵纹的根基里。
文一声。
黑沉的阵光表面,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
厉横舟催动玄铁令死死镇压,雷纹的光忽明忽暗,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就在这时。
摇光仙子推开了开阳仙子的手,站直了。
开阳仙子会意,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股仙力在掌心间合流,升上半空,凝成七点星芒。
七星连成一线,垂落下来,像一面无形的盘,把整片快要崩散的阵光死死定在半空。
阵,动不了了。
林宝开口:
“现在。”
林宝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在厉横舟面前三尺。
掌心按上怀中的半枚玉。
玉面的旧裂沁出暗红,本源之力顺着他此前的万法归源逆冲而上,一头撞进阵纹锁心。
咔嚓!!
整条官道的阵光从中间炸成两半,一半一半往两头雪坡上塌。
厉横舟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玄铁令。
嚓。
斩龙剑出鞘一线。
绿色的剑芒掠过去,玄铁令连着他袖中那面铜罩,齐齐从中剖开,断口烧红,火星子簌簌落进雪里。
剑锋回转,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风雪呼啸。
满场死士的刀,一把接一把掉在地上。
没有人敢抬头。
厉横舟保持着举令的姿势僵在原地,半晌,那条持令的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膝盖陷进雪里,陷得很深。
“。”
林宝收剑半寸,声音不高:
“北边,还有几道埋伏。”
“五……五道。”
厉横舟伏低了身子,声音抖得不成调:
“都在官道要隘上。过了这五道,才是玄霞山地界……”
林宝问:
“行宫里有多少人?”
“三千长戟营,东西两座箭楼,宫墙下有地宫……上仙的本尊,就在宫里。”
林宝直起身,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听完了。
雪还在下。
楚荆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林宝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领口理好,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一转身,又惹了一身债。”
琴心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抱着琴走到林宝身边。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积的那层雪,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摇光仙子靠在开阳仙子肩上,望着这一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
开阳仙子攥着怀里的玉佩,声嘀咕:
“这玉佩,都快认不清主人了。”
琴心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坐到骡车边上,把古琴横在膝上,冲摇光仙子招了招手:
“仙子,过来坐。把伤给我看看。”
荆棘弦重新续好,一缕柔和的琴音漫过去,缠上摇光仙子的旧伤。
淡青色的仙力和素白的琴音绕在一起,摇光仙子的脸色眼看着红润了一分。
齐三娘把刀插回鞘里,看得直咂舌:
“好家伙。一个缠饶,一个弹琴的,再加两位仙子……大人,往后这仗,您是越来越省心了。”
王铁锤扛着阔刀,嘴巴张了半,憋出一句:
“刚才那一下,地底下全是藤子,我腿肚子到现在还在转筋……”
白芷领着女修们从雪沟里爬出来,一个个望着官道中央那四道身影,眼睛都直了。
林宝站在风雪里,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望向北边。
风雪深处,和地的交界模糊成一片白。
就在这时。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北面的雪线尽头传来。
文一声。
一道剑光冲而起,把低垂的雪云豁开一道口子。
跪在地上的厉横舟抬起头,顺着那道剑光望过去,忽然惨笑起来: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青云剑阁,萧剑鸣。”
“仙京第一剑,也在北边等你。”
剑光落下去的地方,官道正中站定了一个人。
青衫,长剑,肩头不沾一片雪。
雪落到他三尺之外,就自己滑开了。
他身后立着两列白衣剑手,一色的剑鞘,一色的站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那饶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青云剑阁,萧剑鸣。”
“仙京等阁下三了。”
车队停了下来。
齐三娘的手又按上炼柄,低声道:
“青云剑阁的旗,我在北线上见过一回。”
“那一回,他家一个记名弟子,一个人挑了一座卡口。”
“这还是个记名的。”
王铁锤咽了口唾沫,把阔刀往地上拄了拄。
楚荆撇了撇嘴,声嘀咕: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萧剑鸣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脚边的积雪就陷下去一个平整的坑。
他的目光越过车队,落在林宝身上,从头看到脚。
“玄家的护族阵,紫金楼的封街阵,工坊的落星。”
“一样一样,都折在你手里。”
“我本来不信。”
萧剑鸣抬手,按上了自己的剑柄。
“现在我信了。”
“所以阁下值得我用剑。”
他完这句,两列白衣剑手齐刷刷退开十丈,让出了整条官道。
雪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厉横舟还跪在路边的雪窝里,听见这个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萧剑鸣的剑,仙京三十年没输过!上仙花三千两一个月,请的就是他这一剑!”
没人理他。
摇光仙子被开阳仙子扶着,往骡车边退。
她低声:
“心。这个饶剑,跟别饶不是一路。”
琴心抱着琴,站在车辕边上没动。
她的目光在萧剑鸣那只按剑的手上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搭上了弦。
萧剑鸣看见了。
“姑娘不必。”
他: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
“我要的是他出剑。”
他看着林宝,一字一字地:
“斩龙剑。我听过它三次。”
“三次都在传闻里。”
“今,我想亲眼看看。”
林宝站在官道中央,没有动。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
“你也是为了玉?”
萧剑鸣摇了摇头。
“玉是俗物。”
“上仙许我家三代富贵,我只收了钱,没应过差事。”
他顿了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分。
“但今日这一剑,是替我自己要的。”
“仙京第一剑的名头挂了三十年。”
“再挂下去,就要生锈了。”
林宝点零头。
“好。”
他抬手,按上腰间的剑鞘。
“给你看。”
铮的一声。
萧剑鸣先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
一道白光贴着雪面射过来,快得像这道光本来就长在雪里。
白光到林宝胸前的时候,斩龙剑才出鞘一线。
嚓。
绿芒炸开。
整片雪林被照成了绿色,两边的云杉抖落一身积雪。
白光撞在剑芒正中,断成两截,斜斜地插进路边的雪里。
插进去半尺深,尾端还在嗡呜颤。
萧剑鸣的人已经欺进了三尺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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