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顺着望去。
西南方的海相接处，晨光已从蟹壳青转为淡金，给云层镶晾亮边。
“多谢。”
他拱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客套。
礼毕，身形已在三丈之外。
焦黑的屋檐上，最后一点火星在晨风里明灭了一下。
穆燕春站在长凳旁，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最终被晨雾吞没。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一块烟灰。
杨凡没往西南去。
他立在沙鹭岛外千丈处的一块礁石上，脚下海水翻涌。
方才从三山岛主破碎的魂魄里，他搜到了不少东西：岛屿地形、布防排布、留守人马、暗道、仓库方位，都嵌在记忆碎片里。
斩草，要除根。
半个时辰后，三山岛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座灰扑颇岛屿，四周礁石如獠牙参差探出海面。
浪头撞上去，碎成白沫，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岛中央的平地上，一座石堡嵌在崖壁之间，背靠绝壁，面朝唯一航道，易守难攻。
攻过的人不少，骨头都沉在了这片海底。
杨凡踏上岛时，两个礁石后的暗哨正打着哈欠。
一个哈欠没打完，人已软倒在地。
他从旁走过，脚步未停。
流光雪羽在晨光里泛着淡光，将扑面的海雾挡在三寸之外。
沿石阶向上，沿途四十二处哨位。
他经过了四十二次。
每一次经过，哨位便空了。
海风灌进空荡荡的岗亭，吹得粗瓷碗里的残酒漾起涟漪。
石堡大殿内，灯火未熄。
酒气、肉香、脂粉味混在一处，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海风咸腥，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有券着走调的琵琶，弦声忽高忽低，伴着醉醺醺的哄笑。
杨凡站在殿门外。
门没关严，一线光漏出来，落在他靴面上。
“二当家，都亮了，大当家怎么还没回来……”里头传来含糊的声音，舌头喝得打卷，尾音拖得老长，最后被一个酒嗝吞掉。
大殿主位上，一个精瘦汉子半躺在交椅里，左臂搂着个女子，右手抓着酒坛仰脖猛灌。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擦，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汁染黑的牙。
孙龙飞，三山岛二当家。
据能在水底睁眼游三三夜，一杆分水刺，捅穿过十七个入微境修士的后腰。
“急什么。” 他放下酒坛，手指在女子肩头敲了敲，那女子浑身一僵，“大哥多半是看上哪家娘子，正快活呢。”
话音刚落，他半眯的眼骤然睁开。被酒意泡得发浑的眼珠在灯光里一转，死死定在殿门方向。
门缝漏进来的光，被一道影子截断了。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个人。不是海盗，不穿甲胄，衣袍沾着海雾与晨露，面容年轻，眼神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
孙龙飞猛地坐直。
怀中女子被他一把推开，跌在地上不敢出声，只伏着瑟瑟发抖。
琵琶声也停了，弹琵琶的女子手指僵在弦上，整座大殿忽然只剩油脂灯噼啪的声响。
“你是谁？”孙龙飞的手已按上交椅旁的长矛。
矛身乌黑，矛尖三棱，每道棱槽里都凝着暗红的陈年血垢。
杨凡推开殿门，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孙龙飞脚下。
“杀你们的人。”
语气很轻，像在一件早已做完的事。
石堡外围二百一十四名海盗，已无活口。
“放肆！”
孙龙飞霍然起身，长矛已在掌郑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与方才醉眼惺忪的模样判若两人。
酒意在体内翻涌，眼底却再无半分浑浊，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地仙六重的气息外放，殿内灯火齐齐一暗。
两侧十余名大头目纷纷抽刀拔剑，呼啦啦围上来，将杨凡裹在正郑
刀尖剑尖指着他，在晨光里泛着冷。
“子，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人就敢闯三山岛？”一个络腮胡头目吐了口唾沫，掌中弯刀挽了个花，“找死！”
十余人齐齐出手。
刀光、剑气、拳影，从四面八方同时罩下，封死所有退路。
这是马山海盗惯用的合击之术，不知多少高手栽在这一轮乱刀之下。
杨凡站在原地，没拔刀，没结印，只动了动嘴唇。
“死。”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可它落下的瞬间，所有冲上来的人，动作齐齐僵住。
瞳孔在同一瞬放大，又在同一瞬涣散。
络腮胡手中的弯刀先滑落，砸在自己脚背上，再弹落在地，“当啷”一声。
他的身体紧随其后，轰然倒下，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声响沉闷潮湿，像一只装满水的皮囊砸落。
紧跟着，大殿内响起更多沉重的倒地声。
像一只无形的手，无声捻灭了一排蜡烛。
孙龙飞眼角猛地一跳。
握矛的手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他看不出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就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要了十条人命。
“阁下，我三山岛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孙龙飞声音沉了下去，不再咄咄逼人，换成了审慎的试探，“为何下此毒手？”
他一边，一边朝前迈了一步。
长矛矛尖低垂，指向地面，实则已蓄满力道。
他在等一个破绽。
“替行道。”杨凡看着他，“够不够？”
话音未落，一掌拍出。
不是五色手印，只是平平常常一掌。
可掌力所及，殿内空气竟发出嗡鸣。
掌风未至，孙龙飞身后的交椅先轰然炸开，碎木纷飞，酒坛崩裂，烈酒淌了一地，被灯火星子一燎，烧起一片淡蓝色火焰。
孙龙飞瞳孔骤缩。
他在马山群岛混了几十年，杀的人比岛周的礁石还多。
他能在水底睁眼游三，能凭浪纹判断百丈外是渔船还是战船，能在刀锋砍到后颈的前一瞬翻身刺穿对手咽喉。
可他的直觉，从未像此刻这样，在脑子里尖叫着让他逃。
他没逃，也来不及逃。
长矛刺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音。
这一矛是他压箱底的本事，名曰“破浪”，在水下使出，能捅穿十丈深的暗流。
“砰！”
矛尖撞上掌风，像一根针撞上了铁墙。
矛身弯成一道弧，到极限时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孙龙飞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断矛淌下，整个人被沛然巨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大殿尽头的石壁上。
石壁应声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
他张口，喷出一蓬血雾，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混沌之气已钻入经脉，正一寸寸撕碎他的气海。
他挣扎着想站起，膝盖弯了两回，都软了下去。
“子……”他抬起血糊了半边的脸，喉间发出嘶哑咆哮，“等我大哥回来，定将你碎尸万段……”
咆哮在大殿中回荡，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
墙角蜷缩的女子们捂住耳朵，浑身筛糠般发抖。
有个年纪的，已吓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聒噪。”
杨凡抬手，一拳捣出。
龙吟声起，拳罡化作一道龙形虚影，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直撞向孙龙飞胸口。
龙影过处，地面石板被气劲掀开，在空中翻转碎裂。
酒坛残片、桌椅残骸、散落兵器，全被拳风裹成一道碎屑洪流，一并砸了过去。
龙形虚影穿透孙龙飞胸膛，他整个人再度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大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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