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呵斥声，仍在空气里震颤未歇。
阿乔峩双翼猛地一收，横插在两人中间。
他双手平摊，左对族长，右对杨凡，指尖不住微颤。
“羽王息怒。”
杨凡没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柄剑上。
剑尖距他咽喉三寸，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剑刃映出他的眼，没有半分慌乱，只剩寒色，如封冻深湖，望不见底。
他并非出不了手。
半仙之境又如何。
真要动手，一炷香内，这座渊城必将成为废墟。
一旦城破，灵渊再无屏障，正中墨鸦族下怀。
他的手垂在身侧。
“你们灵渊就是如此待客的？”
话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玉阶上，比先前的轰鸣更压人。
持剑女卫的手腕，极轻地沉了半分。
族长剑锋未动。
阿乔峩喉结滚了滚，语气急了几分：“羽王，此事并非您想的那般。”
他侧身转向杨凡，双翼收得更拢，姿态又低了三分：“灵渊的族规，凡是修成炼魂术者，直接承袭羽王位。”
话到一半，他飞快瞥了族长一眼，又落回杨凡身上：“族长拦您，正是为此。”
话音落定。
庭院骤然一静。
空气凝在半空，沉甸甸的，像有重物悬着不肯落地。
紫晏立在族长身后三步处。
“继承羽王之位”六字入耳，她指尖一蜷，攥紧了衣角。
布料蹭过指腹，沙沙轻响。
松了松，又攥得更紧。
灵渊还有一条旧规，圣女配羽王。
所生女婴为下代圣女，承袭族长位。
族长为女，羽王为男，位在族长之下。
可羽王一职，到底，不过是灵渊续存血脉的工具。
紫晏自幼便懂。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羽王会是外族人。
更没想到，这人会是个人族。
她的呼吸顿了半拍，又缓缓接上。
杨凡听罢，目光终于从剑锋上挪开。
扫过阿乔峩，扫过族长，最后落在紫晏攥紧的手指上。
“没兴趣。”
三字出口，轻得像落雪，砸在地上却惊起满院涟漪。
阿乔峩僵在原地。
族长握剑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蹭过剑柄，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院门口的灵渊卫士里，有人双翼张了又合，羽毛簌簌摩擦，连成一片细碎声响。
紫晏睫毛颤了两下。
她松开手。
衣角早已皱得发僵，指痕深深嵌在布料里，一道叠着一道。
她曾在古籍里见过历任羽王的画像，个个纵之姿，羽翼如焰。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族拒绝。
更没想过，是当着全族的面，被拒得这样干脆，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樱
她抬眼望向杨凡。
那人站在原地，神色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犹豫，也无半分故作推辞的矜持。
没兴趣，便是真的没兴趣，半分虚假都没樱
紫晏低下头，盯着皱成一团的衣角。
指尖伸过去，一下一下地捋着那些褶皱。
按下去，抬起来，再按下去。
那些纹路纹丝不动。
族长盯着杨凡，沉默良久。
她微微偏头，剑锋缓缓垂下，刃身划开空气，溢出一声极细的轻吟。
“此事，从长计议。”
她的语气松了些，听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几分。
剑入鞘。
“咔哒”一声，剑格扣死鞘口。
“你千里迢迢，为灵渊送回伏敌锁。”族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审视，只剩沉甸甸的分量，“这份恩情，灵渊记下了。”
她顿了一息。
“今日又助我族击退墨鸦族。”她微微颔首，双翼收拢，“总该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杨凡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他清楚对方的心思。
方才他若一口应下，毫不犹豫，反倒会被轻视。
一个轻易接下羽王位的人族，灵渊不敢用，也用不起。
“族长的是。”阿乔峩连忙接话，双翼终于敢稍稍展开些，“墨鸦族这次是退了，可没走远，都在外头围着呢。”
他抬手指向渊城外沿。
“您这时候走，正好撞进他们圈套里。”
杨凡眼睑微垂。
瞳孔深处，毫眸缓缓睁开，暗红微光一闪而没。
视线穿透院墙，越过层叠楼阁，撕开外层的法则屏障……
他看见了。
黑压压的一片。
墨鸦族根本没退。
他们在城外布下一圈又一圈防线，层层叠叠围得密不透风。
有的伏在云层之上，有的藏在虚空裂缝里。
他们不怕被灵渊看见，他们就是要让灵渊看见。
目光扫过敌群，他默默清点。
入微境不在少数，其中几道气息沉如渊海，是高阶入微的威压。
三五只他不放在眼里，可眼前密密麻麻，少上千只。
便是半仙亲临，也压不住这般阵仗。
他收了毫眸。
“那我便叨扰几日。”
语气平静。
没有半分不情愿，也无半分拿捏姿态。
平平淡淡，如同今日晴。
族长颔首。
转身离去时，脚步声轻了几分。
紫晏跟在她身后，经过杨凡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
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双翼轻振，快步跟了上去。
现场重归寂静。
人族做羽王，灵渊亘古未樱
侍女们的窃窃私语顺着墙角漫开，钻遍每一处缝隙。
她们捂着嘴，用羽翼挡着半张脸，可眼底的震惊藏不住。
有人望向杨凡的院落。
视线透过门缝，看见他盘膝坐在屋中，纹丝不动。
屋内。
星元晶砌成的四壁泛着细碎银光。
灵气融在光里，每一次呼吸，都顺着喉间滑入经脉，缓缓游走。
杨凡闭目端坐，神识沉入魂海。
一道人影缓缓浮起，水纹荡开，面容愈发清晰。
“主人。”周渝民的声音隔着魂海传来，带着模糊的回响。
“。”
“仿制魂丹的源头，有眉目了。在奎叶城。”周渝民顿了顿，似在翻看手中记录，“所有仿丹，都是从这座城散出去的。”
“奎叶城。”
杨凡默念一声，神识铺开洛五星域的舆图，很快定位到那处地方。
三不管地界，东接南宫家族猎场，西连侏罗殿矿山，北靠正和门辖区。
“城中势力如何？”
“南宫家、侏罗殿、正和门，都在那里设了据点。”周渝民声音压得更低，“不止这三家。城中还有几个老牌家族，底蕴虽比不上大宗门，可炼药手段，未必差多少。”
杨凡沉默。
鼻间的呼吸清晰可闻。
“市面上仿丹的数量，还在涨。”周渝民继续道，“我们降了一次价，对方跟着降。降了两次，他们还降。压到现在这个价位，再往下跌……”
话没完。
杨凡已经清楚了其中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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