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婚后的第一个月,就觉出不对劲了。
从前袭人劝他用功,他还能扭头就走,去潇湘馆坐坐,或者找四儿、蕙香几句闲话。如今他抬脚出门,廊下丫头见了,先就垂手立住:“二爷,二奶奶您该念书了,叫奴婢劝您回去。”
他愣在那里,半没动。
茗烟从外头进来,怀里揣着新得的蝈蝈笼子,见了他这模样,悄悄把笼子往袖里一塞。宝玉叫他:“茗烟,你跟我出去走走。”茗烟的脸立时苦下来,左右看看,压着嗓子:“二爷,您饶聊吧。上回我陪您出去半日,回来二奶奶查了账,我耽误了爷的功课,罚了三个月月钱,还要告诉太太……”
宝玉不话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身边,已经没人了。
宝钗嫁过来那日,凤姐还打趣:“宝丫头好性儿,必是样样顺着宝玉的。”谁知第二日一早,宝钗就立了规矩:丫头厮各司其职,不许无故串门,不许传闲话,更不许“勾着二爷胡闹”。她话不急不缓,面带微笑,可一句是一句,谁听了都得照办。
袭人私下跟麝月嘀咕:“咱们这位二奶奶,比太太还严三分呢。”麝月撇嘴:“严也罢了,人家占着理啊。”
果然句句在理。
宝玉想去园子里逛逛,宝钗便道:“园子近来管得松了,丫头们夜里赌钱,你去凉不好。不如在家温书,我替你看着,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宝玉要接湘云来住两日,宝钗翻出账本:“这个月人情往来超了支,再请客,下月老太太的寿礼就短了。”宝玉想给晴雯烧卷纸,宝钗叹了口气:“人已经没了,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如今成了家,该收收心了。”
宝玉张着嘴,竟一个字也驳不出来。从前黛玉会冷笑,会啐他,会跟他吵得不可开交——吵完了他心里反倒痛快。宝钗不吵,宝钗只讲道理,道理讲完了,他只剩点头的份儿。
夜里他翻《庄子》,翻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忽然笑了。从前在沁芳闸边,他拿湘云的洗脸水抹了把脸,袭人气得要赶他出去,他还能写篇续《庄子》撒气。如今他连撒气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了。
有一回他试着跟宝钗顶嘴。宝钗也不恼,只放下手里的针线,静静看他:“二爷觉得我得不对?”他梗着脖子不话。宝钗便一条一条给他掰扯:读书是为了什么,贾府如今什么光景,娘娘在宫里指望谁,老太太指望谁。末了轻声:“我嫁到贾家来,难道是为了害你?二爷但凡争气些,我何必操这个心。”
字字诛心。
宝玉忽然想起薛蟠来。薛大傻子那么混的人,被宝钗几句话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拿“金玉良缘”的幌子来堵嘴。他那时候还笑薛蟠,如今自己竟连薛蟠都不如——薛蟠还能抬脚就走,走去赌钱吃酒,他宝玉能往哪儿走?
王夫裙是彻底放心了。那日来园子里坐坐,见宝钗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丫头们规规矩矩,宝玉也在案前坐着,虽然魂儿不知飘在哪儿,好歹人是在念书的。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喜得直念佛:“我如今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回头又跟宝玉:“你媳妇比你懂事百倍,你再不听劝,我可不依。”
宝玉心想,您从前也不是这么的。金钏跳井那会子,您打人骂人,闹得翻地覆。如今您连骂都懒得骂了,全交给宝钗了。宝钗比您狠,她连骂都不骂。
最要命的是,他连个话的人都找不着了。袭人是他从前的“自己人”,可如今宝钗吩咐下来,袭人只有点头的份儿。有晚上他故意问袭人:“你如今只听二奶奶的了?”袭人眼圈一红,半晌才:“二爷,您别叫我为难。上回晴雯的事,我劝您去求太太,您不肯,如今呢?”他哑了。
连袭人都明白了——求太太也没用,太太早被宝钗“管好了儿子”的功劳哄得心花怒放,谁去宝钗的不是,那是自己找死。
前儿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宝钗站在他身后,一句一句地念:“男人们就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身为男子不能扬名立万,连我也羞死了。”他往前一看,黛玉在对面站着,也不过来拉他,只拿帕子掩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喊,嗓子眼里塞满了“为你好”“要上进”“你也争气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宝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又魇着了?明儿叫太医来看看。”他心里忽然透亮:这日子过下去,早晚是这么个结局。
后来他果然走了。行酒令那会儿的“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竟成了谶语。宝钗劝了他那么久,劝得他连家都不想回了,最后劝进了空门。袭人哭得死去活来,宝钗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枚金锁,许久才了一句:“我哪一句错了?”
没人答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本《庄子》吹得哗哗响,翻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那一页,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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