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跪在地上，手里的板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板子是上好的竹板，浸过桐油，磨得四边圆润发亮。他攥着它跪在老太太跟前，像攥着一截烧红的炭，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膝盖底下是青砖漫地的荣禧堂，凉意透过夏薄薄的绸裤往上渗，他却觉着浑身发烫。
窗外那声“先打死我，再打死他”飘进来的时候，他的板子正落在宝玉屁股上。那一下打得不轻——他自个儿听得见竹板陷进皮肉又弹起来的闷响。王夫人在里间已经哭得背过气去三回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打死宝玉事，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他当时没理，心里头有股邪火撑着：我教训儿子，经地义。我爹当年打我，比这狠多了。
可贾母一开口，他的膝盖比脑子先动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跪着了。板子还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他这话时自己听着都虚。贾母没接这茬。老太太歪在榻上，颤巍巍抬了抬手指头：“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去。”
这话狠。贾政背上“唰”地起了一层冷汗。他跪在地上仰头看母亲，老太太满脸褶子都垂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没有泪，全是冷。旁边邢夫人和王夫人都不敢吭声，凤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纨搂着吓傻聊宝玉缩在墙角。满屋子人静得只听见贾母腕上那串碧玉念珠轻轻磕在炕几上的响动。
贾政忽然明白了。老太太没他不能打宝玉。她的是“没养个好儿子”。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在官场上就别想抬头了。工部那帮人正愁没把柄呢，贾雨村还等着踩他上位。他赌不起。
板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后来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贾母在里头吩咐鸳鸯：“去，把宝玉的伤细细瞧了，拿我的帖子请王太医来。就我的，用最好的药，别怕花钱。”语气淡淡的，像在今晚吃什么都校
再往后的事，贾政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鸳鸯那丫头的事闹出来，贾赦那个混账哥哥要纳她做妾，邢夫人还颠颠儿地去合。鸳鸯跪在贾母面前铰头发那会儿，贾政在屏风后头站着，看见大哥跪了一地的碎头发丝儿前头，脸红得能滴血。贾母骂的是贾赦“不孝”，顺带着连邢夫人也臊了一顿。贾赦退出去时脚底下绊了门槛，差点儿摔在院子里。贾政当时心里不清什么滋味——他其实也有点儿怕大哥真把鸳鸯弄到手，那老太太的私房银子可就不清了。可这话他不敢，连想都不太敢想。
抄检大观园那阵，贾政觉着家里头乱得不成样子。邢夫人挑的头，王夫人着晾，凤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正想着要不要出来两句场面话，那边老太太已经动手了——把贾赦和邢夫人每照例送的菜全退回去，让丫头带话“以后不送，我想吃自然来要”。
那菜是几十年的老例了。蠲就蠲了。
贾政当时在书房里，听见来旺家的回来禀报，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搁下。他忽然想起前年清虚观打醮，母亲坐八人大轿，他和大哥在道旁候着让路。当时他还觉着经地义——一品诰命，国公夫人，该当的。可这会儿他琢磨过味儿来了：母亲那顶轿子，坐的哪是辈分？坐的是五十四年管家理事攒下的分寸，数万两银子撑出来的底气，还有宫里老太妃薨了那会儿，北静王府都主动赁东院让荣府赁西院的那份体面。
这些东西，他一样没学会。
他只会板着脸训宝玉。大哥只会搜罗古扇子。母亲玩牌听戏吃酒的时候，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可该松手的地方绝不多伸一根指头——迎春那丫头被大哥许给孙绍祖，母亲心里不称意，也只了句“知道了”。他当时还纳闷老太太怎么不拦。现在他想，母亲大概是算准了：拦了也没用，大哥那个性子，你越拦他越来劲，不如让他自个儿撞南墙去。
果然，迎春嫁过去没一年就没了。
贾政从荣禧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他站在台阶上看厮们扫院子，暮色从屋檐上往下淌，淌得满院子灰蒙蒙的。宝玉房里亮着灯，王太医刚走，药味儿飘出来，混着凤姐吩咐厨房熬粥的米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巴掌大的地方，攥了半辈子板子，到头来连个院子都管不明白。
老太太屋里传来骨牌哗啦哗啦的响动，还有鸳鸯脆生生的笑声：“老太太您又赢了！”
贾政把板子搁在廊柱底下，背着手走了。那根竹板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谁也没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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