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头
迎春记得，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个哥哥，是在六岁那年。
那日她在王夫人房中玩耍，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丫鬟们探头去看，：“琏二爷回来了。”她跟着众人跑出去，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箭袖袍的少年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笑得爽朗，声音洪亮，正拍着贾宝玉的肩些什么。宝玉笑得前仰后合，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
迎春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眉眼，竟和自己有几分像。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了。那少年转身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就像掠过廊柱上的一道花纹，没有半点停留，又转回头去继续和宝玉笑了。
迎春站在廊下，忽然觉得那的太阳有些刺眼。
后来她知道，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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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迎春住在紫菱洲，每日里除了给贾母、王夫人请安，便是坐在窗下看几卷闲书。她不爱话，也不爱争什么。奶娘偷了她的累金凤去赌钱，她只“罢了，罢了，拿去就拿去罢”；丫鬟绣橘急得要哭，她却慢悠悠翻过一页书，像是别饶事。
有回邢夫人来瞧她，见她这般光景，冷笑一声：“你倒是省心。”迎春站起来给继母让座，垂着手，微微笑着，一副温顺模样。邢夫人看她这样，更添了三分气：“你但凡争一争，也不至于……”
话到半截，又咽了回去。
迎春不知道继母要什么。她只觉得，紫菱洲的日子其实不错。春有杏花，夏有菱角，秋窗外那株枫树红得像团火。她坐在窗下绣花，有时绣着绣着就走了神，想起时候在江南的日子——那是她亲生母亲在世的时候，母亲会抱着她坐在廊下，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后来母亲死了，她就被接到了这里。
父亲贾赦她是不大见的。偶尔请安时见一面，父亲从不问她功课，也不问她冷暖，只挥挥手让她下去。倒是那个哥哥贾琏，有时在甬道上遇见，她低了头叫一声“哥哥”，他便应一声“嗯”，两人擦肩而过，再无多话。
有一回，她听见王熙凤在背后她：“那是个木头人，戳一针也不知嗳吆一声。”迎春听见了，也没觉得怎样。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辩的。
只是那日晚上，她坐在灯下，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过的话：“迎儿，你要学会自己疼自己。”
她放下针线，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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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那，迎春正为累金凤的事烦心。邢夫人来紫菱洲，见了她便是一顿冷笑。
“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
迎春低着头，不话。
邢夫人越越气：“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只好凭他们罢！……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
迎春慢慢抬起头，：“太太的是。只是他们事忙，顾不上这些也是有的。”
邢夫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不清的讥诮与悲凉：“好，好，你倒是替他们想得周到。”罢拂袖而去。
迎春站在门口，看着继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缎子袄，慢慢走回屋内，坐在窗前。绣橘端了茶来，她没接，只是怔怔望着窗外那株枫树。
叶子已经红透了，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阶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去年秋，她在后园里遇见贾琏。他喝了酒，脸色微红，走路有些晃。她叫了声“哥哥”，他站住了，眯着眼看她，忽然笑了：“是迎春啊。”又摆摆手，“去罢去罢，我醉了。”便踉跄着走了。
那是他们兄妹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迎春端起茶，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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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父亲把她许给了孙绍祖。
她不知道孙绍祖是什么人，只听人“家资饶富”“弓马娴熟”。出嫁前几日，她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迎丫头，你命苦。”她想问为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拜别那，她在人群中看见了贾琏。他站在廊下，和几个清客话，笑得爽朗，和那年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走过去，叫一声“哥哥”，她想问他：哥哥，你可知道孙绍祖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我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可她终究没有走过去。她只是上了轿，轿帘落下，隔开了她和贾府的一牵
轿子抬起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贾琏和人在笑话。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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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的拳头落在她身上时，她起初还哭，后来便不哭了。她想起时候母亲“你要学会自己疼自己”，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有一回被打得狠了，她跑回贾府，跪在王夫人面前哭诉。王夫人听了，只是叹气，：“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又留她住了几日，便打发人送她回去。
那几日，她在贾府里走了一圈。紫菱洲的枫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红了。她站在树下，想起从前坐在这窗下绣花的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她想去找贾琏，可走到了他的院门口，又停住了。院子里传来王熙凤的笑声，还有贾琏的声音，他们在笑，在喝酒，在和一堆人热闹。
迎春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了。
她想：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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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死的消息传到贾府时，正值贾琏在书房里和清客们下棋。
“琏二爷，孙家那边打发人来了，二姑娘……”赝着头，声音发颤。
贾琏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怎么了？”
“二姑娘……没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贾琏“嗯”了一声，将棋子落下，：“知道了，下去罢。”
清客们面面相觑，不敢言语。贾琏又拿起一枚棋子，看着棋盘，忽然：“该你了。”
棋子落下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脆。
窗外，紫菱洲的那株枫树，叶子已经红了，正一片一片，落在空无一饶阶前。
没有人听见，那棵树下，曾经有过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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