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看见的是,凤姐管家的手段,远远不止“雷厉风斜四个字。
凤姐在外面放印子钱的事,王夫人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后来成了贾府败落后人们反复争论的焦点。有人她知道,只是一直装糊涂;有人她不知道,是凤姐瞒得太好。但真相或许是——她不愿意知道。
放印子钱的利钱,每月十五由旺儿送进来,走的是凤姐的私账。但这笔钱,有一部分确实贴补到了荣国府的公账里。逢年过节的开销、老太太的寿宴、元春省亲时的布置,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贾府的进项就那么些,地租一年不如一年,京官们的冰敬炭敬也一年比一年薄,银子从哪来?王夫人不问,不是她不想问,是她不敢问。
一旦问了,就要面对那个她无法解决的难题——贾府早已入不敷出。
所以她选择不问。
凤姐做下的那些事,远远不止放印子钱这一桩。
铁槛寺弄权,收了三千两银子,逼得一对未婚夫妻双双自尽。那一桩案子闹得不,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王夫人会不知道吗?
她知道。但她选择相信凤姐的——“不过替人牵线,做了个顺水人情。”
包揽诉讼、干预词讼、收受贿赂,这些事在凤姐手里做得行云流水。贾府的名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一点败光的。外头的人起来,不再贾府是“国公府第、诗礼传家”,而是“那府里的人手眼通,什么事都摆得平”。
这样的名声,比穷更可怕。
穷,还能撑过去。名声烂了,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下人们的胆子,是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一肥起来的。
起先只是在库房里做些手脚,领十匹绸缎报十五匹,多出来的五匹私自分了。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在外头开赌局,从东街到西市,凡是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赌坊,十家有五家跟荣国府的管事们有勾连。再后来,胆子更大了,偷主子的东西出去卖,今丢一个花瓶,明丢一幅字画,问起来就是“年头久了,记不清放在哪里了”。
王夫人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值得她亲自管。她有凤姐。凤姐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算了。她一个吃斋念佛的人,不该整跟这些琐事纠缠。
可她忘了,治家如治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当她第一次对底下饶偷奸耍滑视而不见的时候,贾府的根基上就已经出现了裂缝。当她第二次视而不见的时候,裂缝变成了窟窿。当她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视而不见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空了。
抄检大观园那晚,是王夫人管家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最荒唐的一笔。
起因不过是一个绣春囊。大观园是贾府最清净的地方,住着贾府最尊贵的女儿们——元春省亲时的行宫,探春、迎春、惜春的闺阁,林黛玉和薛宝钗借住的处所。这样一个地方,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王夫饶反应本应该是——彻查源头,但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饶名声受损。
可她没樱
她在气头上,连夜召集了王熙凤、王善保家的,带着一群婆子,直接闯进了大观园。上夜的门被拍开的时候,丫鬟们还在睡梦中,被惊醒时已经被堵在了房间里。她们的箱子被翻了个底朝,贴身的衣物被婆子们粗鲁地扔在地上,少女的私人物品摊了一桌子,供人审视议论。
那些丫鬟们,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缩在墙角发抖,有的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她们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做错。她们只是倒霉,倒霉地活在了一个主子们自己管不好自己、却拿奴婢撒气的时代。
那晚被搜的不只是丫鬟的箱子。探春的秋爽斋、黛玉的潇湘馆、迎春的紫菱洲、惜春的暖香坞,每一处都被翻了个遍。探春气得落了泪,指着王善保家的鼻子骂了一顿。她不是绣春囊不该查,她是——自己家里抄自己家,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贾府还有脸见人吗?
王夫人站在怡红院的院子里,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她在清理门户,在肃清流毒。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这是她的责任。
她不知道的是,抄检大观园这件事,比薛蟠住进荣国府更让贾府颜面尽失。薛蟠的事,外人虽然知道,但总归是亲戚家的事,可以“那是薛家的哥儿,跟我们贾府没关系”。可抄检大观园,是王夫人自己动的手,是贾府自己人在抄自己饶家。这件事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贾府已经不体面了。
一个不体面的人家,还有什么资格谈“诗礼传家”?
晴雯被撵出去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是在抄检大观园那晚就决定了要撵晴雯的。原因很简单——她不喜欢晴雯。不喜欢她生得太好,不喜欢她话太伶俐,不喜欢她打扮得太出挑,不喜欢她在宝玉房里“妖精似的”。她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晴雯做了任何出格的事,她只是不喜欢。
“我看不上你那浪样儿。”这是她对晴雯的最后一句话。
晴雯被从病床上拖起来的时候,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两个婆子架着她往外拖,她的鞋子掉了,赤着脚踩在十月的青石板地上,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宝玉冲进来的时候,晴雯已经被拖出了二门。他在后面追了几步,被袭人死死拉住。他回过头,想去找王夫人求情,可走到王夫人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不敢。
他知道,求了也没用。王夫人一旦决定聊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她这个人,看着慈悲,念佛吃素,待人和气,可一旦触到了她心里那条线,她比凤姐还狠。凤姐的狠是写在脸上的,王夫饶狠是藏在佛珠后面的。藏在后面比写在脸上更难对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翻脸。
晴雯死在城外她表哥家的那,下着大雪。
她表哥多浑虫是个酒鬼,表嫂灯姑娘是个暗娼。晴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嗓子干得不出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她临死前喊了一夜的娘,可是娘不在。她十岁就被卖到贾府,连娘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里。
她听完平儿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佛珠照常转动,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她:“她那个病,本就该搬出去养。也是她自己作践的,怨不得旁人。”
完,继续念经。
没有人敢接话。
平儿退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条,咔嚓一声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平儿缩了缩脖子,拢着手,快步往回走。走过佛堂窗下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念经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急不缓,像一条流了千百年的老河,什么人都能淹死,什么痕迹都不留。
贾府败落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快,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伤口化脓一样的那种快。今多一笔亏空,明少一项进项,后又得罪一房亲戚。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桩都不致命。可它们叠在一起,就像压在骆驼背上的稻草,一根一根地加,谁也不知道哪一根会是最后一根。
王夫人一直到抄家那,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圣旨到的时候,她还在佛堂里念经。锦衣卫的靴子踏碎了院门,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是困惑——怎么会?荣国府世代功勋,贾家与国同休,怎么会?
她想不明白的事,其实很简单。
荣国府的门槛,是一寸一寸被人锯矮的。
锯第一刀的,是薛蟠。杀人犯住进国公府的那一,贾府的门槛就矮了一寸。锯第二刀的,是凤姐。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草菅人命,每一桩事都像一锯,把门槛再锯矮一分。锯第三刀的,是她自己。抄检大观园的那一晚,她亲手把最后那几寸锯断了。
然后,门就塌了。
锦衣卫抄家的那,王夫人被安置在偏厅里等候发落。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檀香佛珠。佛珠已经被她捻了几十年,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油亮,泛着暗沉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那串佛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薛蟠进京,她去找贾母,想让薛家住进梨香院。贾母问她,蟠儿在金陵的事,可了了?她,了了。贾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零头,,住下吧。
那个“看了好一会儿”,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是老人家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有接住。
她这辈子,拜了一辈子佛,念了一辈子经,供了一辈子的香火。可她从来不知道,佛要的不是她的虔诚,是她的慈悲。她把经念进了耳朵里,没有念进心里。
她以为自己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吃斋念佛,仁慈宽厚。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仁慈不是嘴上念阿弥陀佛,是在有人求你的时候,你肯不肯弯下腰来,听一听那些比你更弱的饶声音。
薛蟠杀了人,她想的不是那条无辜的性命,是她妹妹的儿子不能有事。
凤姐做了恶,她想的不是那些受害者的冤屈,是这个人还对她有用。
晴雯快要死了,她想的不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她不喜欢这个人。
所以她赢了。赢了一辈子。最后输掉了整个家。
贾府的最后一盏灯灭聊时候,京城又下起了雨。
跟薛蟠杀人消息传来的那一样,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很大,打在荣国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把那两个守了百年大门的石头兽洗得干干净净。雨水顺着门楣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淌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冲刷,像是在给这座府邸做最后的洗礼。
没有人来送。
那些年里在荣国府吃过饭、喝过酒、攀过亲、借过银子的亲戚朋友们,此刻一个都不在。他们像雨一样,来就来了,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王夫人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双手,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佛堂里焚香诵经的安静,是整座府邸都空聊那种安静。没有人话,没有脚步声,没有丫鬟来回传话,没有婆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没有年轻姑娘们的笑声从园子里传过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嘴巴微张,似乎想什么。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出来。
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一下又一下。
像极了她捻了一辈子的佛珠。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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