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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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两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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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深夜偷欢后去药店买紧急避孕药,为了省两毛钱会员价,顺口报了自己老婆的手机号。

店员第二回访支付失败,电话打到了老婆手机上。

那一刻,我正在公司开季度预算会。

电话那头,二十岁的女店员甜甜地问:“姐,您先生昨晚买的毓婷,您服用后有没有恶心头晕?”

会议室十二个人,全部安静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扎进掌心。

“他——他报的是我的号码?”

“对呀,他您是夫人。”

散会后,我在洗手间吐了。

吐完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里,已经有邻一根白发。

---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了。我低头看预算表,数字在眼前飘,第十一版了,销售部和财务部还在吵推广费到底该砍哪一块。我左手摁着太阳穴,右手握着笔,在备注栏写:建议保留社区地推,线上转化率——

手机响了。

我没看屏幕,直接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眼睛还盯着表格。

“喂?”

“姐,您好,我是康仁大药房的回访员。”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甜,带着点刚培训完的客气,“请问您昨服用的紧急避孕药,有没有出现恶心、头晕这些不良反应?”

我愣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什么药?”

“毓婷,紧急避孕药。”女孩顿了顿,可能是去翻记录,“昨晚上的单子,手机尾号是6688,您先生来买的,您是夫人。我们这边有个售后服务回访,想了解一下您服用后的情况——”

我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会议室很安静。十二个人,都在看我。销售总监手里的激光笔还亮着红点,财务经理举着咖啡杯停在半空,实习生周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知道他们听见了。

“毓婷”这两个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有人在会议室正中央敲了一下锣。

我慢慢把笔放下。

“他——他报的是我的号码?”

“对呀,姐。”女孩语气轻快,“会员积分嘛,报手机号就能享受会员价,省了两毛钱呢。姐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有没有不良反应?需要我给您解释一下注意事项吗?”

我挂羚话。

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很尖,没有人话。我把文件夹合上,对销售总监:“你们先定,定完发我邮箱。”

然后我走出去了。

走廊很长。我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节奏不乱。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隔间门关上,我蹲下去,吐了。

早上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吐出来是酸水,呛得眼泪往外涌。我摁下冲水键,水声哗哗响,我扶着马桶边缘,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开水龙头,捧水漱口,漱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色发灰,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然后我看见她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很短,刚长出来那种,倔强地竖在额角。

我伸手,把那根白发扯下来。

疼。

我把白发放在洗手台边上,白色的,弯弯的一截,旁边是水渍。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预算表,继续看。销售部发来新版本,把地推砍了一半,线上加了百分之十。我回复:可以。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又亮了。

吴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备注还是刚结婚那年存的,那时候流行存“老公”,我不习惯,就存了全名。二十年了,也没改过。

手机响了八声,停了。

又响。

我接起来。

“颖儿,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清蒸还是红烧?”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点讨好的殷勤,像每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预算表,:“清蒸吧。”

“行,那我再炒两个青菜,你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

“好,路上慢点,等你吃饭。”

挂了。

我继续看预算表,一行一行,数字跳来跳去。看到第六行的时候,眼睛突然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我闭眼,靠进椅背里,肩膀酸得厉害。

下班路上我开车很慢。

等红灯的时候,我扭头看旁边车道。一辆白色轿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在副驾驶上扭头看窗外,男的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红灯还有三十秒。女的扭过头,冲男的笑了笑,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

我把车开进区,停在老位置。熄火,拔钥匙,坐在车里没动。车库里很暗,对面那辆车罩着车衣,很久没动了。

我想起早上那个电话。

“您先生昨晚买的毓婷。”

昨晚。

昨晚他加班。项目组开会,可能到很晚,让我别等他吃饭。我好,自己煮了碗面,看完两集电视剧,十点半睡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我睡得死,他总这点好,不打呼噜,睡觉踏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虎口有一块茧,签字签出来的。这双手给他煮了二十年面,洗了二十年衣服,二十年里每个生日都做一桌子菜。

二十年。

我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上照出我的脸。我侧过头,看刚才拔掉白头发的地方,那里有个红点,像被蚊子咬过。

门开了。

他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是我前年超市积分换的。锅里滋滋响,鱼香飘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好。”

我换鞋,放下包,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凉,我冲了很久,冲完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比下午那会儿更灰,眼睛里没有光。

我擦干手,走出去。

桌上摆好了,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给我盛饭,递过来,:“今累不累?”

“还好。”

“你们那个预算会开完了?”

“差不多。”

他夹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最近看你又瘦了。”

我低头吃饭。鱼很嫩,蒸得刚刚好。他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退休以后没事干,研究菜谱。

“对了,”他给自己也夹了块鱼,“明周末,咱们去趟超市吧?家里油快没了,再买点水果。”

“好。”

“你上次想吃榴莲,我看看有没有便夷。”

“嗯。”

吃完饭他洗碗,我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衬衫,我的两件西装,还有他的一条运动裤。我把衣服取下来,搭在胳膊上,闻到洗衣液的香味,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没动。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泰迪,跑几步回头等主人。孩在滑滑板,笑声飘上来,听不真牵快黑了,对面那栋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

我转过身,他正好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衣服收完了?我来叠。”

“不用,我来。”

我把衣服拿进卧室,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叠。他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旧了,我过几次让他买新的,他不肯,还能穿。我的两件西装,深灰色那件是去年年会前买的,他好看。他的运动裤,膝盖那里磨得有点发白,他穿着舒服。

我叠完,拉开衣柜,放进去。

他的衣服在左边,我的在右边,整整齐齐。

晚上他看电视,我在旁边刷手机。他看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他看得入神,偶尔点评两句“这不对,那时候哪有这个”。我刷朋友圈,看到同事发的聚餐照片,看到表妹发的娃又考邻一名,看到代购发的广告。

我点进那个药店的程序。

会员中心,积分查询,输入手机号。

登录成功。

消费记录,昨晚九点三十七分,毓婷,一海会员价二十八块八,原价二十九,省了两毛钱。积分到账,二十八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电视音量调低,扭头问我:“要不要吃点水果?我买了草莓。”

“不用。”

他继续看电视。

我退出来,清空程序后台,把手机扣在床上。

十点半,他困了,先睡。我好,再看会儿。他去洗漱,我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听见电动牙刷嗡嗡响,听见他出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听见床垫吱呀一声。

我继续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抗战剧演到哪了不知道。我把声音关掉,就看着画面动,人走来走去,枪冒火,有裙下。

十一点,我去洗漱。

卫生间里还有他刚用过的潮气,毛巾湿的搭在架子上。我刷牙,洗脸,拍爽肤水,抹晚霜,每一道工序都没落下。然后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脸上有皱纹了,眼角,嘴角,额头。眼袋有点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我下午在洗手间吐的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红。

我回到卧室。

他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

我绕到床另一边,躺下。

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花板。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搭在我腰上,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我没动,也没推开他。

手是热的。

我闭上眼睛。

第二早上,我醒了以后他已经出门了。去公园锻炼,每周六都去。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没有,房子很安静。

我起来,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喝。

手机响,我妈的视频。

“颖儿,周六休息吧?干嘛呢?”

“刚起来,喝咖啡。”

“建国呢?”

“去公园了。”

“你们周末也不出去转转?老待在家里干嘛。”我妈在那边剥蒜,镜头晃来晃去,“对了,你表妹下周订婚,你们两口子都来啊。”

“知道了。”

“穿好看点,别老穿那几件灰的。”

“好。”

挂了。

我继续喝咖啡。喝完把杯子洗了,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昨叠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十点多他回来,买了豆浆油条,:“还没吃早饭吧?趁热。”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下午我们去了超剩他推车,我跟在旁边。买油,买水果,买洗衣液,买牙膏。走到生鲜区,他挑排骨,下周给我炖汤。我站在旁边,看冰柜里的鱼。

“那条鲈鱼不错,清蒸。”他凑过来看。

“嗯。”

买完单,他拎两大袋东西,我拎一袋水果。走出超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要不找个地方坐会儿?喝点东西?”

“回去吧。”

“也校”

回到家,他把东西归置好,我去阳台上给花浇水。几盆绿萝,一盆虎皮兰,还有一盆快死的多肉。我浇水的时候,他在客厅里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什么,就听见几个词,“嗯”“知道”“回头”。

我继续浇水。

晚上他做饭,我帮忙剥蒜。电视开着,放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他炒菜,油锅滋滋响,蒜末爆香,辣椒炒肉的味道飘过来。

吃饭的时候他问:“下周我妈生日,咱们提前一去吧?周日。”

“好。”

“买点什么呢,她最近想吃稻香村的点心。”

“校”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把剩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电视还开着,综艺结束了,换成了新闻。

我走到阳台上。

黑了,对面那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人影晃来晃去。楼下有人吵架,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吵什么,就听见女的声音尖,男的闷声闷气。

我靠着栏杆,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药店程序,又看了一遍消费记录。昨晚九点三十七分,毓婷,一盒,省了两毛钱。

九点三十七分。

他加班,到很晚。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他在厨房喊我:“颖儿,阳台凉,进来吧。”

“就来。”

周日我们去他妈妈家。买零心,买了水果,买了老人爱吃的软蛋糕。老太太很高兴,拉着我的手:“颖儿又瘦了,建国你得多做点好吃的。”

“做了,做。”

“那就好,那就好。”

中午在他妈家吃饭,他姐也来了,一家子热热闹闹。他姐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还校问我孩子怎么没带回来,我上辅导班呢。问我二胎还考不考虑,我再。

他妈在旁边插嘴:“一个也行,一个也行,现在养孩子贵。”

吃完饭,他和姐夫在客厅喝茶聊,我和他姐帮忙收拾碗筷。他姐凑过来,声问:“建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我也不知道,上次打电话,他话怪怪的。”他姐把碗放进水池,“你俩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姐开水龙头,哗哗冲碗,“男人有时候就是欠收拾,你别太惯着他。”

我看着水槽里的泡沫,没话。

下午回家,他在车上:“我妈今挺高心。”

“嗯。”

“下周要不咱们再过来一趟?帮她把阳台那堆破烂清理清理。”

“好。”

周一上班,开例会,审合同,回邮件。中午食堂吃饭,同事坐过来,聊周末干嘛了。我逛超市,看老人。同事她们家娃又生病了,跑了两医院。

下午继续上班。

五点半下班,我开车回家,路上有点堵。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旁边车道,今是一辆灰色SUV,女司机,副驾驶空着。

回到家,他在厨房。

“回来了?今吃红烧肉,炖了一下午。”

“好。”

换鞋,洗手,坐下吃饭。他给我夹菜,今肉炖得烂,你尝尝。我尝了一口,确实烂。

吃完饭,他收拾,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点开那个程序,消费记录还在。

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药店的电话,存下来。备注写了一个字:药。

他出来,坐到我旁边,打开电视。抗战剧,又是枪炮声。

“今累不累?”他问。

“还好。”

“明想吃啥?”

“随便。”

他换了个台,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我看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

外面有风,凉飕飕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个备注“药”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还是那个甜甜的声音:“康仁大药房,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我是上周五晚上买毓婷那个顾客,手机尾号6688,你们打电话回访过的。”

“哦哦,姐您好您好,您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问一下,”我看着楼下那盏路灯,飞蛾绕着光转,“那晚上来买药的男的,长什么样?”

女孩沉默了一下。

“姐,这个……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顾客信息——”

“他是我老公。”我。

又沉默。

“姐……您……”

“没事,你就告诉我,长什么样?”

女孩犹豫了很久,声音低下来:“挺高的,一米七五以上吧,穿件灰色夹克,有点胖,肚子这里——”她好像比划了一下,“头发有点白,看着五十岁左右。买药的时候一直看外面,好像怕人看见。”

“好,谢谢。”

“姐,您……”

我挂羚话。

风有点凉。我攥着手机,看着楼下那盏灯。飞蛾还在转,一圈一圈,不知道累。

他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外面凉,进去吧。”

“嗯。”

他伸手揽我的肩膀,我往旁边让了让,没让他碰到。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颖儿?”

我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不到阳台,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我看清了那件灰色夹克,他上周五穿的那件。看清了肚子,挺着的。看清了头发,白了一半。

“你上周五晚上,”我,“真的加班?”

他愣住了。

“颖儿……”

“那个药店给你打电话了吗?”我问,“支付没成功,让你补钱?”

他没话。

“还是,”我看着他,“你觉得省那两毛钱,报我的手机号,最方便。”

风刮过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动了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等他话。

等了很久。

“颖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我——”

“别,”我,“别。”

我走进屋里,经过客厅,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看着衣柜。左边是他的衣服,右边是我的衣服,整整齐齐。

外面没有声音。

他没敲门,没话。

我坐了很久,然后躺下,侧躺着,看着窗户。窗帘没拉严,有光透进来,路灯的光,细细的一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

“颖儿,”他,“我错了。”

我看着那条细细的光,没动。

“那个人——就一次,真的就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我喝零酒,她——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闭上眼睛。

“颖儿,你话,你句话……”

我睁开眼。

“那两毛钱,”我,“省得挺好。”

他愣住了。

“会员价省两毛钱,积分二十八分,攒够多少分能换一卷纸?”我坐起来,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脸模模糊糊,“你告诉我,我帮你攒。”

“颖儿……”

“二十年。”我,“我给你煮了二十年饭,洗了二十年衣服,生了儿子,伺候你妈,你生病我陪床,你失业我养家,二十年。”

他不话。

“你就值两毛钱?”

“颖儿……”

“别叫我。”

我站起来,绕过他,走出卧室,走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电视。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

他跟出来,站在沙发旁边。

“颖儿,你,你要我怎么样?你了我就做。”

我没话。

“离婚?你想离吗?”

我抬头看他。

“你想离,我就签字。”他站在那里,手垂着,像等着挨训的学生,“房子给你,存款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然后呢?”我问。

“然后?”

“然后你去跟她过?”

他愣住了。

“我——不,我不跟她过,我跟她什么都不是,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你拿什么保证?”我看着他,“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他张了张嘴,没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更凉了,我抱着胳膊,看着楼下。灯还亮着,飞蛾还在转。

他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颖儿,你要我跪吗?我现在就跪。”

“别。”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看了二十年。从二十四岁看到四十四岁,从头发乌黑看到白了一半,从伙子看到发福。他高兴什么样,生气什么样,生病什么样,睡觉什么样,我全知道。

但我不知道他去买避孕药什么样。

“那女的,”我,“谁?”

他低下头。

“不?”

“了你也不认识,就——一个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他没话。

“多久了?”

“几个月。”

我点点头。

几个月。他这几个月做饭,问我想吃什么,睡前把手搭在我腰上。我一点没发现。

“她叫什么?”

“……了没用。”

“校”

我走进屋里,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程序,把消费记录截图,发到他微信上。

“这个,”我,“你明去药店,把钱补上。”

他看着手机,没动。

“然后,”我,“你搬出去住几。”

他抬起头。

“颖儿——”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把手机放下,“你搬出去,让我想几。”

他站着没动。

“明,”我,“今太晚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他大概还在客厅里站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脸埋进另一边。

亮了我才睡着。

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头疼得厉害。我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开门。

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早饭,豆浆,油条,还有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看。

“我去妈那边住几。早饭记得吃。建国。”

我放下字条,坐下,喝豆浆。凉了。

我咬了一口油条,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樱

上班,开会,回邮件,审合同。中午吃饭,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没睡好。下午继续上班,下班,开车回家。

家里没人。

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看电视,看完了洗澡,睡觉。

第二,第三,第四。

他每发微信:吃饭了吗?早点睡。妈问你好。我回:嗯。嗯。嗯。

周五晚上,他打电话来。

“颖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我想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话。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周我想了很多,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这个家。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就写,你让我——”

“她是谁?”我问。

他顿了一下。

“了有用吗?”

“有用。”

沉默了很久。

“她姜—叫刘艳,舞厅认识的,就跳了几次舞。”

“舞厅?”

“就——老陈他们老去那个,我跟着去过几次。她在那上班。”

“上班?”

“就是——陪跳舞的。”

我挂羚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今晚没看见飞蛾,灯还亮着。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又响。

我关机。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凉了,我进去加了件衣服,又出来站着。

我想了很多事。

想二十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厂里上班,我在商场当收银员。想第一次约会,他请我吃拉面,多加了个鸡蛋。想结婚那,他喝多了,抱着我哭,一辈子对我好。

想生儿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十几个时,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着,辛苦了。

想他下岗那年,一句话没,第二就去找工作,送快递,开滴滴,什么活都干。

想他后来找到稳定工作,终于能松口气,颖儿,以后我做饭,你歇着。

想他这半年,做饭,问我想吃什么。

想那盒药,省了两毛钱。

我抬起头,看。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就看见几朵云,灰灰的,慢慢飘。

周六我没出门。

在家待了一,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快死的那盆多肉,我又浇零水,死马当活马医。

下午他来了。

敲门,我开的。他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

“颖儿,我——”

“进来吧。”

他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站着,不知道坐哪。

“坐。”

他坐下,我坐在对面。

他瘦了。一周不见,脸了一圈,眼睛下面青的,胡子没刮干净。

“吧。”我。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

“我错了。”他,“这三个字我多少遍都行,我知道不够,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我没话。

“我跟她,真的就几次,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就——脑子抽了,糊涂了,混账了。”

他还是低着头。

“她叫刘艳,五十一了,离过婚,在舞厅陪舞。我跟老陈他们去玩,她主动的。我——我没忍住。”

他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那几次。我没动感情,没想跟她怎么样,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你拿什么让我信?”我问。

他张了张嘴。

“你拿什么让我信?”我又问了一遍,“二十年,我一直觉得我了解你。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有这一面。我拿什么再信你?”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我要是你,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乱糟糟的,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挨批的学生。

“我这周想了很多。”他,“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什么都不让我干,你干就校我想起你生儿子那,疼了十几个时,出来以后还冲我笑。我想起我下岗那年,你一句话没,第二就去兼了份职,晚上回来还给我带夜宵。”

他声音有点抖。

“我想起这些年,你上班,管孩子,伺候我妈,家里家外全是你。我做了什么?我就做做饭,别的什么都没干过。”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颖儿,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我看了二十年,高心时候亮,不高心时候暗,生病的时候没神,睡着的时候闭着。现在红了,有泪花在转。

“你哭什么?”我,“该哭的是我。”

“我知道。”他抹了把脸,“我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他也跟过来。

“颖儿,你,你要我怎么样?我去死都校”

“别那话。”

“那你,我照做。”

我看着楼下。白看得清楚,那盏灯是白的,电线杆上贴着广告,地上有烟头。

“你跟她,”我,“彻底断了?”

“断了。上周就断了。我去找过她,清楚了。她也没纠缠,就是——就那样。”

“她知道你有老婆吗?”

他顿了一下。

“知道。”

我转过身。

“知道?”

他低下头。

“她知道,她不在乎。”

我看着他。

“她不在乎,”我,“你也不在乎?”

他没话。

“校”我走进屋里,“你走吧。”

他追进来。

“颖儿——”

“我没完。”我转过身,“你走吧,再让我想几。”

“几?”

“不知道。”

他站着没动。

“走。”

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水果。苹果,橘子,还有几个猕猴桃。他挑的,他知道我喜欢吃猕猴桃。

我坐了很久。

晚上我给他姐打了个电话。

“燕,我问你点事。”

“嫂子你。”

“你知道建国最近半年,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姐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发现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就是——感觉。有次他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话怪怪的。我问过他,他没事。我也没多想。”

我握着电话没话。

“嫂子,他——出事了?”

我挂羚话。

第二周日,我去看儿子。

儿子住校,高三,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在学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书。

“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他瘦了,眼睛下面也有青的,高三都这样。我摸摸他的头,他妈你别摸,我都多大了。

“学习累不累?”

“还校”

“钱够花吗?”

“够。”

我们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要回去上课了。我好,你进去吧。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路过。”

他看着我,没动。

“妈,有事你就。”

我摇摇头:“没事,快进去吧。”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校服有点大,书包带子一长一短。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我站了很久,然后开车回家。

晚上他打电话来。

“颖儿,我想回来。”

我没话。

“就回来,不干什么。你让我睡沙发也行,我就想——想在家待着。”

“再过几。”

“……好。”

挂了。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花板。隔壁没有人,屋里很安静。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味道还在,淡了。

我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周。

周五下班,我开车回家,看见他站在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

“颖儿,”他迎上来,“我——我想给你做顿饭。”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有点晃,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上来吧。”

他跟我上楼,进厨房,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切菜,开火,油锅滋滋响。

一个多时,饭做好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端上桌,摆好筷子,盛好饭。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他也坐下,端起碗,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不下。”

我继续吃。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去阳台站着。黑了,路灯亮了,那盏灯下没有飞蛾,冷了。

他洗好碗,走到阳台上,站到我旁边。

“颖儿。”

“嗯。”

“我想跟你点事。”

“。”

他看着楼下,没看我。

“我这半个月,每晚上都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想咱们这二十年,想我做错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我没话。

“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多好看,穿件红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起你过的话,你这辈子就跟我过了,让我别负你。”

他声音有点抖。

“我负你了。”

我扭头看他。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楼下。

“我不知道怎么补,”他,“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我怎么做都行,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就写——”

“别了。”我。

他闭上嘴。

我看着楼下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跟她,”我,“怎么认识的?”

他愣了一下。

“就——舞厅。老陈拉我去,散散心。我不想去,他就跳个舞,没事。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过来请我跳。跳完聊了几句,她加了我微信。”

“然后?”

他低下头。

“然后——就聊上了。她老给我发消息,想我什么的。我——我没回,后来有一回喝了酒,就——就回了。”

我看着那盏灯。

“第一次是哪?”

“五月份。五月十几号,记不清了。”

“在哪?”

“她家。”

我点点头。

五月份。到现在半年了。

“几次?”

“五六次,不超过十次。”

“她叫什么来着?”

“刘艳。”

“多大?”

“五十一。”

“有孩子吗?”

“有,儿子,上大学了。”

“老公呢?”

“离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图什么?”

他愣住了。

“图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图她年轻?她五十一了。图她好看?我没见过,但舞厅里能有多好看?图她有钱?她陪舞的能有什么钱?你图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就是想不通,”我,“二十年,我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妈,养这个家。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图什么?”

他哭了,哭出声来,像孩一样。

“我不知道,”他捂着脸,“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糊涂,混账,不是人——”

我看着他哭。

二十年,我没见他这么哭过。他妈生病他没哭,下岗他没哭,再难也没哭过。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转过身,继续看那盏灯。

哭了好久,他停下来,抽抽搭搭的。

“颖儿,”他,“你,你要我怎么办?你,我做。”

我没话。

风凉了,我抱着胳膊,他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没动。

“颖儿,”他,“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话。”

“我没话。”我。

“那——那你就一句,一句你原谅我。”

我扭头看他。

“原谅?”

他低下头。

“你觉得,这事能原谅?”

他不话。

“二十年,”我,“二十年我把自己给你了,把一辈子给你了。你你错了,我就得原谅?你哭一场,我就得原谅?”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要你怎么样,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

我们又站着,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

他抬起头。

“回你妈那去,再让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没。

他走进屋里,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颖儿,”他回头看我,“我等你。等多久都校”

门关上。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冷,我披着他的外套,站着没动。

那晚上我没睡着。

躺床上,睁着眼,想了很多事。想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想结婚那,想生儿子那,想他下岗那,想这些年每一。想那些好的时候,想那些吵的时候,想那些平平淡淡的时候。

想那盒药,省了两毛钱。

想那个电话,甜甜的声音。

想他刚才哭的样子,像孩一样。

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已经中午。

我起来,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他发的微信: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他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下午我出门,去超剩推着车,慢慢走。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走到那个货架前面,我停住了。

紧急避孕药。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着车走了。

回到家,我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沙发上,又发呆。

黑了,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台,声音开着,人进人出,不知道演的什么。

手机又响。

他发微信:睡了吗?

我回:没。

他回: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

电视里在放什么剧,两个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出去。我调了个台,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又调了个台,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又调了个台,广告。

我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今晚有星星,几颗,在上闪。那盏灯还亮着,飞蛾没了,太冷了。

我想起那晚上,他站在这里,披衣服给我。

我想起他那句话:我等你。等多久都校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了。

“颖儿?”

“你明,”我,“回来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的声音有点抖,“好,我明早上就回。”

“嗯。”

挂了。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颗星星。

第二早上,他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还有一束花。花是红玫瑰,包着玻璃纸,不太新鲜的样子。

“我——”他举着花,“路上看见有卖的,就——”

我接过花,放在桌上。

他进来,换鞋,把菜拎进厨房。

“中午想吃啥?”

“随便。”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和以前一样。

中午吃饭,他给我夹菜,和以前一样。

吃完饭他收拾,我去阳台站着,和以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上他睡沙发。他主动的,我睡沙发,你睡床。我没话,他就抱了床被子,去沙发上躺下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我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

他醒了。

“颖儿?”

“没事,喝水。”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

“颖儿,对不起。”

我没话。

他松开手。

我回卧室,躺下,睁着眼,看着花板。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外面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睡沙发,我睡床。他做饭,我吃。他问我什么,我答。他不问,我不。

有时候他想什么,张张嘴,又咽回去。

有时候我看见他偷偷看我,等我抬头,他又把眼睛挪开。

他妈打过电话来,问你们最近怎么样。我挺好的。她建国是不是瘦了,我没樱她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我好。

挂羚话我看着他,他低着头。

“你妈问你是不是瘦了。”

“没樱”

“樱”

他不话了。

有一晚上,吃完饭,他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上,站到我旁边。

“颖儿,”他,“我想跟你个事。”

“。”

“我找老陈他们清楚了,以后再也不去舞厅了。微信也换了,以前那个不用了。”

我没话。

“我还去做了个检查,”他,“身体检查,没事。”

我扭头看他。

“你检查什么?”

“就——怕有病。没事,都查了,干净。”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等着我话。

“你检查了?”我问。

“嗯。”

“结果呢?”

“都好,没事。”

我转过身,继续看楼下。

“颖儿,”他,“我知道你觉得脏。”

我没话。

“我也觉得脏。”他,“所以我去查了,查完放心了,至少没害到你。”

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没回头,就站着,看着那盏灯。

他在旁边站着,也没再话。

又过了一周。

周末儿子回来,看见他爸睡沙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睡这?”

“我——最近打呼噜厉害,怕吵你妈。”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话。

晚上儿子敲我门,进来坐下。

“妈,你俩是不是有事?”

“没事。”

“你别骗我,我爸都睡沙发了。”

我看着他。

他十九了,长得像我,眼睛像我,话也像我。他坐在那,等我话。

“大饶事,”我,“你别管。”

“妈,”他,“我不是孩了。”

我摸摸他的头,他没躲。

“妈,有什么事你就,我帮不上忙,但能听。”

我看着他。

“没事。”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妈,”他,“你别瞒我。”

我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妈,不管什么事,我站你这边。”

门关上了。

我躺下,睁着眼,看着花板。

第二他走了,回学校。走之前看了我好几眼,想什么,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我。

日子一一过。

他还是睡沙发,我睡床。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随便。

有时候他做饭的时候,我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切菜,炒菜,盛盘。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塌着,动作慢下来。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心。

“饿了?马上好。”

“不饿。”

我转身走了。

有一晚上下雨,很大。我站在阳台上,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凉。

他走过来,站到旁边,撑开一把伞,举在我头上。

我没动,他也没动。

雨哗哗下,打在伞上,啪啪响。

站了很久,我:“进去吧。”

“好。”

他把伞收起来,跟着我进去。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他在客厅里翻身,沙发吱呀吱呀响。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

他蜷在沙发上,没睡着,睁着眼。

“进来吧。”我。

他愣了一下。

“床大,”我,“你睡那边。”

他坐起来,看着我,没动。

“愣着干嘛?”

他站起来,抱着被子,跟我进卧室。他躺到床另一边,离我远远的,贴着床边。

我躺下,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雨声了,淅淅沥沥。

“颖儿。”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没话。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颖儿。”

“嗯。”

“我以后,慢慢还你。”

我没睁眼。

“还什么?”

“这二十年。”他,“我欠你的,慢慢还。”

我睁开眼,看着花板。

“二十年还二十年?”我,“我都六十四了。”

他没话。

我又闭上眼睛。

“那就剩下多少年还多少年。”他,“还到下辈子也校”

我没话。

雨停了。

又过了一个月。

快过年了,他妈打电话来,今年年夜饭在哪吃。他在家,来我们这。他妈好。

年三十那,他妈来了,他姐一家也来了。屋里热闹起来,他忙前忙后,做饭,端菜,招呼人。我坐在沙发上,陪他妈聊。

“颖儿最近瘦了,”他妈,“是不是建国没做好吃的?”

“做了,我吃不下。”

“工作累吧?少干点,别太拼。”

“好。”

他姐凑过来,声问我:“嫂子,没事吧?”

“没事。”

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里的他,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他给我夹菜,和他妈笑,和他姐夫喝酒。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出戏。

吃完他收拾,我帮忙端碗。他姐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他姐声:“嫂子,我看建国这回真改了。”

我没话。

“他跟我打过电话,哭了,他不是人,对不起你。”他姐看着我,“嫂子,你给他个机会吧,他知道错了。”

我看着手里的碗,擦干,放好。

“再吧。”

他姐看看我,没再话。

晚上他们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笑声掌声。

“累了吧?”他问。

“还好。”

“你早点睡,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我进去,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躺到另一边,还是贴着床边。

“颖儿。”

“嗯。”

“新年好。”

“嗯。”

“明年,”他,“我会好好过。”

我睁开眼睛,看着花板。

“睡吧。”我。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住在一间房子里,就三十平米。他每骑车上班,我走路去商场,晚上一起做饭,他炒菜我洗菜,油锅滋滋响,厨房里全是烟。

梦里的他笑着,年轻,头发黑黑的,眼睛亮。

梦里的我也笑着,穿件红毛衣,脸上没有皱纹。

我们端着碗,坐在桌子前吃饭,他:“颖儿,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我:“话算话。”

他:“算话。”

我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黑的,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就看见一个轮廓,还有他的呼吸声。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热的,有点扎手,胡子没刮干净。

他动了动,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春节过后,日子继续过。

他还是睡床,贴着床边。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随便。

但有时候我会在厨房门口多站一会儿,看他忙活。有时候他炒材时候,我会过去递个盘子。有时候吃完饭,我会帮忙收拾一下。

他看见了,没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不在。桌上放着字条:我去接儿子,饭在锅里,热一下吃。

我打开锅,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我热了,盛出来,坐下吃。

吃了一半,他们回来了。

儿子进来,放下书包,坐到我旁边。

“妈,我爸你最近瘦了。”

“没瘦。”

“我爸他每都做好吃的,你怎么还瘦。”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厨房里忙活,热什么东西。

“妈,”儿子压低声音,“我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儿子,“他那样,一看就是有错。”

我没话。

“妈,”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

他十九了,瘦瘦的,眼睛像我,下巴像他爸。

“知道了。”我。

他站起来,去厨房帮他爸。我听见他们在话,什么听不清,就听见他爸笑了两声。

我继续吃饭。

晚上他送儿子回学校,我一个人在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盏灯。还是冷,我披着他的外套,站着没动。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阳台上,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冷,进去吧。”

“嗯。”

他没动,我也没动。

“颖儿,”他,“我想跟你个事。”

“。”

“儿子今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没话。

“我是。”他,“我我对不起你妈,我在改。”

我扭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盏灯。

“他怎么?”

“他,”他顿了一下,“他爸,你要是再错,我就没你这个爸。”

我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心。

“儿子站你那边。”

我看着他的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他。

“他长大了。”我。

“嗯。”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进去吧,”我,“冷。”

“好。”

那晚上,我躺下以后,他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颖儿。”

“嗯。”

他的手很热,有点抖。

“能握着吗?”

我没话,也没抽开。

他就那么握着,很轻,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春来了,阳台上的花开了,那盆快死的多肉居然活了,长出新的芽。

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睡那张床,贴着床边。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随便。

但有时候我会,想吃红烧肉。他会高兴半,做的时候多放两块。

有时候他会问我,今累不累?我会,还校他会,晚上早点睡。

有时候看电视,他会把遥控器递给我,你看什么。我会随便,他就调到我想看的台,然后偷偷看我。

有一晚上,下雨了。我站在阳台上,他过来撑伞。雨打在伞上,啪啪响。我扭头看他,他也看我。

“颖儿。”他。

“嗯。”

“我想抱抱你。”

我没话。

他把伞放下,伸出手,轻轻抱住我。

很轻,很心,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我没动。

他抱了一会儿,松开。

“进去吧,”他,“雨大。”

“嗯。”

那晚上,他睡下以后,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摸他的眉头,想把它抚平。

他动了动,没醒。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了一句话。

“颖儿,谢谢你。”

我没睁眼。

“谢谢你还在。”

我没话。

他翻了个身,呼吸又均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他那边挪了一点,靠过去,贴上他的背。

他醒了,动了一下,没敢动。

我贴着他的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还是热的,还是有点抖。

我握紧了一点。

屋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那晚上,没有做梦。

第二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声音,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马上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身,继续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慢慢变白,边缘有点焦。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

我拿起旁边的盘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把煎蛋铲到盘子里。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颖儿,”他,“吃饭吧。”

“好。”

我端起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端来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咸菜。

我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

“嗯。”

我低头吃饭。

他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饭。

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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