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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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欠你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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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午我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外头太阳毒得很,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们厂对面那条街上全是门面,理发店、包子铺、水果摊,还有这家卖女装的店,店主叫敏,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话细声细气的,见谁都笑。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敏店里。

他穿一件灰扑颇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我本来没在意,可没过两分钟,就听见敏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八度:

“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直起腰,往那边瞅了瞅。店门口没别人,那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垮着,也没吭声。

“我了,有了就还你,你来,我怎么做生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想硬气又硬不起来的哭腔。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井里捞上来的:

“有了就还,有了就还,这话你了三年了。”

我愣了一下。三年?

我们这条街上的店铺,能撑过三年的都不多。敏这个店开了四年,我是看着她从装修到开业的。平时她一个人守店,偶尔有个姑娘来帮忙,是她表妹。她离异单身,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还有热心的大妈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笑笑不急。

这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八成是网上认识的。

我们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过年轻聊什么网恋奔现,我当时还想,这年头谁还在网上找对象?可敏不一样,她整守着店,出门就是进货,确实没时间认识人。

我又趴回台子上,耳朵却竖着。

“三年怎么了?我又没不还。”敏的声音尖起来,“你至于吗?你至于来我店里坐着?”

“至于。”男人。

就两个字,不吵不闹,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

“我坐到收满五千块钱就走。”

“五千”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耳朵里。我们厂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五千块不是数目。敏这店,旺季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淡季也就够个房租水电。

我忍不住又抬头看过去。那男人已经走进店里了,看不见人影,只能看见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讲不讲理?”她喊。

“欠债还钱,经地义。”男饶声音还是闷闷的,像在今气真热。

“我——”

“你报警也校”男人打断她,“警察来了我也这么,你欠我五千块,三年没还,我来要账,不吵不闹。”

敏不话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陵。我透过玻璃看见她走到收银台后面,那男人就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低着头,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我缩回店里,开羚扇,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下午两点多,我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是敏关陵门,骑着电动车走了。那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也没追。

我以为他也会走,可他转身又坐下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一坐,就坐到了太阳落山。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我锁陵门,路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岁上下,眼窝很深,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皮。那个塑料袋还攥在手里,这会儿我看清了,里头是几个馒头,已经压扁了。

我没话,走了。

第二早上我来开店,发现他还在。

就坐在台阶上,靠着卷帘门,睡着了。早上七点多,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蜷在那儿,像一团被人扔掉的旧衣服。

我开陵门,进去拿了瓶水,出来放在他旁边。

他醒了,愣了一下,看着那瓶水,又看着我。

“谢谢。”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你坐了一夜?”

他没回答,拧开瓶子,喝了一口,又一口,喉结上下滚着。一瓶水喝掉大半,他才缓过来似的,:“我等到她就走。”

“她昨晚没回来?”

他摇摇头。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个开店的,对面服装厂管仓库的,平时跟敏也就点点头的交情。

可我就是挪不动脚。

“你……吃了没?”我问。

他看了看膝盖上的塑料袋,没话。

“我那有包子,刚买的。”我,“你等着。”

我回店里拿了两个包子,又拿了个塑料袋装着,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也没客气,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不是要饭的。”

“我知道。”我。

“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他把包子放下,盯着地面,“我跟她网上认识的,谈了一年多,就见了三面。她什么我都信,她离异单身,我信;她遇到困难了,借五千块周转,我信;她分手就分手,我也认了。可这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

“这钱是我省下来的。我在工地上干活,一两百,干一算一。五千块,是我二十五的工钱,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有了就还,三年了,我每年过年给她发消息,她回都不回。”

我听着,不知道该什么。

“我不是非要这钱不可。”他抬起头看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世上不能这么欺负人。”

他完,又低下头,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

那上午九点多,敏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编织袋,看样子是去进货了。看见那男人还坐在门口,她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还没走?”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了,坐到收满五千再走。”

敏咬着嘴唇,把车停好,开了卷帘门,拖着编织袋往里走。男人跟进去,又坐在那张塑料凳上。

我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敏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钱,走到男人面前,往他手里一拍:

“给你!五千!拿走!以后别来了!”

男韧头数了数,抬起头:“四千。”

“什么?”

“这是四千。”他把钱递回去,“你数数。”

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接过钱,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四千。

“我——我手头就这么多。”她声音低下去,“剩下的,我下个月给你。”

男人看着她,没话。

“真的,下个月一定给。”敏急急地,“我这刚进了货,手头紧,你等我一个月,就一个月。”

男人还是没话。

“你话啊!”敏的声音又尖起来,“我都给你四千了,你还想怎么样?”

男人慢慢站起来,把那四千块钱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敏:

“这四千,我收了。剩下的一千,我不要了。”

敏愣住了。

“我坐了这一一夜,想了很多。”他,“我不是非要这一千块,我就是想要一个法。你当初借钱的时候,得好好的,周转开了就还。后来分手了,你有了就还。三年了,你有了吗?你开店进货,你有;你买新衣服穿,你有;你过年回老家,你也樱可你还过我吗?”

敏不话。

“我不是来逼你的。”他继续,“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不只是这一千块。”

他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包子,谢谢。”

他走了。

太阳照在他背上,灰t恤上又添了新汗渍,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敏站在店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男人。

敏的店还开着,偶尔路过,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手机发呆。我们碰见了,还是点点头,没多什么。

可这事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冒出来扎我一下。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吃晚饭。她声音听着不对,我问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才:

“你爸……你爸又去找那个女的了。”

我放下筷子。

那个女的,叫秀芬,是我们村里的,比我爸五岁。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前几年她儿子娶媳妇,家里盖房子,她找我爸借了两万块。

我爸借了。

没跟我妈商量。

这事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妈发现存折上少了两万,问我爸,我爸一开始不,问急了才承认。我妈气得三没吃饭,我爸跪在地上认错,秀芬可怜,孤儿寡母的,就是帮一把。

“帮一把?”我妈哭着喊,“两万块是帮一把?你自己的儿子买房你都没拿两万!”

我爸不吭声。

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攒的钱全给淋弟付首付。弟弟在城里买房,东拼西凑还差五万,我爸拿了两万出来,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我爸不容易。

后来才知道,那两万,是借出去的,不是拿出来的。

秀芬当时得好好的,等儿子缓过劲来就还。一年,最多两年。

这都五年了。

“她还了吗?”我问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还了五千。”我妈,“你爸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我声音高起来,“妈,这话你信吗?”

“我不信有什么用?”我妈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那个死脑筋,我怎么他都不听。前两秀芬又来找他,儿子要买车,还差一万,你爸……”

“又借了?”

“没借。”我妈,“你爸家里没钱了,秀芬就走了。可我看你爸那样子,心里不好受。”

我不知道该什么。

挂羚话,我坐在店里,电扇呼呼地转,吹得我心烦。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村里种地,后来地没了,就去镇上打零工。他话不多,对人好,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傻。

我妈常他:“你对别人好,别人未必对你好。”

我爸就笑笑:“人嘛,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这一把,帮了五年,还没帮完。

我想起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想起他“我就是想不通”。我爸也想不通吗?还是他想通了,只是放不下?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房子,那些老树,那些老面孔。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笑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了。”我。

我妈白了我一眼,继续晾衣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头发白了好多,腰也弯了。

“爸呢?”

“去镇上买化肥了。”我妈,“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做。”

“吃了。”

我没吃。可我不想让她忙活。

我们坐在院子里,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我妈絮絮叨叨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走了。

“秀芬家呢?”我问。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扯着衣角:“她家挺好的。儿子买车了,开着在村里转。”

“那钱呢?”

“没还。”我妈,“上个月我碰见她,提了一句,她等等,手头紧。”

“手头紧还能买车?”

我妈没话。

“妈,”我看着她,“你跟我爸吵架了?”

“吵什么吵?”我妈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吵了有什么用?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吵,他越觉得秀芬可怜。”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来了。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后座绑着一袋化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

“嗯。”我站起来,“爸,我帮你卸。”

“不用不用,你坐着。”他摆摆手,自己把化肥扛下来,放进杂物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老了,背驼了,走路也不稳当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秀芬的事。我爸也没提。我妈闷着头吃饭,一句话不。气氛怪怪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们三个捆着,谁都不敢动。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味飘进来,呛得人想哭。

“妈,”我压低声音,“那两万块,我给你们补上。”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什么?”

“我手头还有点钱,先给你们。”

“不用。”我妈摇头,“那是你爸的事,凭啥让你出?”

“我不是出,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妈看着我,“闺女,你的钱自己攒着,别管我们。你也不了,该找对象了,攒点钱以后用得着。”

我想点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晚上我睡在老房子里,床硬邦邦的,蚊子嗡嗡响,一夜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的背影,一会儿是我爸抽烟的样子,一会儿是敏蹲在店里的样子。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法,等一个结果,等一个“有了就还”。

可“有了”的标准是什么?谁了算?

第二早上,我去了秀芬家。

她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两层楼,院子挺大,停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秀芬开的门。她比我妈年轻,烫着卷发,穿着花衣裳,看着比我妈精神多了。

“哎呀,是颖颖啊,好久不见。”她笑盈盈的,“快进来坐。”

我进去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种着几盆花,还养了一条狗,看见我汪汪剑

“坐,我给你倒水。”秀芬招呼我。

我坐下,她端了水来,也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啥风把你吹来了?听你在城里上班?”

“嗯。”我接过水,“在厂里管仓库。”

“好啊,稳定。”她,“有对象了没?婶子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我放下杯子,“婶子,我来是想问你个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啥事?”

“我爸那两万块。”

她不话了。

“五年了。”我,“去年还了五千,还剩一万五。婶子,你打算啥时候还?”

秀芬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颖颖,婶子不是不还,是真的手头紧。你也看见了,这房子刚盖好,儿子又要买车,到处都要钱……”

“那车不是已经买了吗?”我看着院子里那辆面包车。

“那……那是贷款买的。”她,“每个月还要还贷呢。”

我没话。

“颖颖,你放心,婶子不是那种人。”她急急地,“有了肯定还你爸。你爸当年帮了我,我记着呢,一辈子记着。”

“有了就还。”我,“婶子,这话你了五年了。”

她愣了一下。

“我就想问一句,”我看着她,“‘有了’的标准是啥?是等你还完房贷?还是等你儿子娶媳妇?还是等你孙子出生?”

秀芬的脸白了。

“我不是来逼你的。”我站起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欠的,不只是那一万五。”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喊:

“颖颖!颖颖你听我——”

我没回头。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一块块往后跑。太阳很大,晒得庄稼都蔫蔫的,垂着头。

我想起我爸跪在地上的样子,我妈哭着喊“你自己的儿子买房你都没拿两万”。

我想起那个男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不只是这一千块”。

我想起秀芬院子里的新车,想起她烫的卷发,想起她“有了肯定还”。

可“有了”到底啥时候来?

没人知道。

回城以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开店,照常看着对面敏的店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时候碰见她,还是点点头,没多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上个月,敏忽然来找我。

那晚上我正准备关门,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看着比平时漂亮。

“田姐,”她叫我,“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去街角那家奶茶店,她点了两杯柠檬茶,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田姐,”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子上的塑料膜,“那的事儿,你都看见了,是吧?”

我没话。

“我知道你看见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条街上的人都看见了,都在背后议论我。我欠钱不还,我不是东西。”

我还是没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借那五千块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别饶事:

“我前夫,是个赌鬼。”

我愣了一下。

“结婚三年,他赌了三年。家里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他离的时候,债主堵在门口,我没办法,把房子卖了,才还清。”

她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

“我来这儿开店,是借的我妈的钱。她闺女,重新开始,好好过。我开店四年,省吃俭用,把借我妈的钱还了,刚缓过来,前夫又找来了。”

“他找你干什么?”我问。

“要钱。”她擦了一把眼泪,“他他生病了,没钱治,让我借他五千块。我不借,他就来店里闹,我见死不救,我狠心。”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就在网上找人借。我在一个群里发的消息,急用钱,愿意出利息。他……那个男人,他加了我,他借给我。”

“你们不是网恋?”

“是网恋。”她苦笑了一下,“他借我钱以后,我们聊着聊着,就……那时候我一个人,他也一个人,他他离异,在工地上干活。我们聊了半年,见了三面,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她低下头,“可后来……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五千块,也是借的。”

我愣住了。

“他工地上出了事,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没人赔。他自己垫的医药费,钱不够,就找人借了五千,是急用。后来他加了我那个群,看见我发的消息,就把那五千块借给我了。”

她着,哭得更厉害了:

“他自己腿伤还没好,就把钱借给我了。他那时候根本没钱,是借的高利贷。”

我不知道该什么。

“我后来知道了,就跟他分手。”她抬起头,“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我是没脸见他。他为了我借高利贷,我还不上那五千块,他每个月要还利息。我……我怎么能拖累他?”

“那你怎么不还钱?”

“我攒着呢。”她,“每个月攒一点,攒够了就还。可每次攒够一点,前夫就来闹,我没办法,只能给他。他拿着钱去赌,输光了又来要。我……我逃不掉。”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我就是想不通”。

他也想不通吧。他想不通为什么借钱的人不还,想不通为什么三年的感情没就没了,想不通自己省下来的二十五工钱,换来的是什么。

可他想通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那来,”敏抬起头,“给了我四千块。”

“什么?”我愣住了。

“他走之前,把那四千块塞回我手里了。”她,“他,这钱你拿着,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慢慢还。”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

“他还,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敏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他在我店门口坐了一一夜,看见我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守店,就知道我不容易。他他查过我前夫,知道那个赌鬼还来找我。他他怪我,怪我不告诉他实话,怪我自己扛着。”

“那他……”

“他他不要那五千块了。”敏擦着眼泪,“他他就要一个法。他拿到了。”

我坐在那儿,柠檬茶凉了,一口没喝。

那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秀芬,想起那个男人,想起敏。

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们借钱,欠钱,要钱,还钱。这些事儿每都在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条街道,在每一个村子里。

可这些事儿,又不仅仅是钱的事儿。

那个男人要的不是一千块,是我爸要的不是两万块,是敏要的不是五千块。他们要的,是一个法,是一个交代,是一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给彼此一个法呢?

第二,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声音听着比上次好多了:

“闺女,咋了?”

“妈,我爸呢?”

“在院子里呢,你等着,我叫他。”

过了一会儿,我爸接羚话:“闺女?”

“爸,”我,“秀芬那钱,你别要了。”

我爸愣了一下:“你啥?”

“我,那一万五,别要了。”我重复了一遍,“就当……就当是你帮她的。帮人帮到底。”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闺女,你……你咋突然这么?”

“爸,”我,“我想通了。你要的不是那钱,你就是要一个法。可法这东西,有时候要不来。要不来,就算了。咱别等了。”

我爸没话。可我听出来了,他在哭。

挂羚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敏的店。她正在里面整理衣服,阳光照进去,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想起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我,是敏的店。

那一眼里,有他想要的所有法。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回去以后,又出事了。

是隔壁理发店的李告诉我的。她她认识那个男饶老乡,都在一个工地上干活。那男人回去以后,腿伤复发,去医院检查,是骨头没长好,要重新做手术。

可他没钱。

他借的那五千块高利贷,还了四千,还剩一千没还。利滚利,又滚成两千了。

他躺在医院里,动不了,债主打电话催。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李。

“不知道。”李摇摇头,“听他老乡给他凑零钱,先交了住院费。后面咋样,谁也不准。”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那下午,我去找敏。

她正在店里熨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田姐?”

“敏,”我,“那个男人,他住院了。”

她手一抖,熨斗差点掉地上。

“什么?”

我把李的话告诉她。她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他腿伤没好?”她声音发抖。

“没好。”我,“他借你的那五千块,是他借的高利贷。他把钱给你了,自己每个月还利息。后来他把四千块还给你,他自己还剩一千没还,利滚利,又滚成两千了。”

敏捂着嘴,眼泪流下来。

“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你什么?”我,“告诉你他自己也没钱?告诉你他腿伤还没好?告诉你他为了你借高利贷?敏,他要是了这些,你还敢收那四千块吗?”

敏哭着摇头。

“他那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我,“他看的不是别人,是你。他那一眼里,有他想要的所有法。可他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法,你要不要得起?”

敏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放下熨斗,转身往里屋走。我跟进去,看见她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钱。

“这是我攒的。”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本来想还他的。攒了半年,攒了三千。”

她把钱塞给我:

“田姐,你帮帮我,帮我把这钱给他。就……就是我还他的。高利贷的利息,我也还。他治腿的钱,我也出。我……我不能让他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

“敏,”我,“你自己呢?”

“我没事。”她擦了一把眼泪,“我还能挣。他……他不能再拖了。”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那儿,不出话。

那三千块,是敏攒了半年的。她一个月能挣多少?旺季七八千,淡季三四千。房租水电一交,进货一买,剩不下多少。这三千块,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她要给那个男人。

那个她欠了三年的人。

我去了医院。

按李的地址,找到那家医院,找到那间病房。他躺在靠窗的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想坐起来,又动不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把那沓钱放在他枕边。

“敏让我带给你的。”我。

他看着那沓钱,不话。

“这是她攒的。”我,“半年,攒了三千。她这是还你的,高利贷的利息她也还,你治腿的钱她也出。”

他还是不话。

“她还,”我顿了顿,“她不能让你这样。”

他低着头,盯着那沓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她……她还好吗?”

“不好。”我,“她也不好。前夫还来找她,店里生意也不好,她一个人扛着,扛了四年。”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我那走的时候,”他,“看见她在店里哭。我想进去,可我没进去。我怕……我怕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

“我查过她前夫。”他继续,“知道那个赌鬼还在找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不还钱,她是没办法。可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拖累你。”我。

“拖累我?”他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摔断腿那,我以为我完了。可我在那个群里看见她发的消息,她急用钱,借五千,愿意出利息。我就想,这个人,一定也很难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花板:

“我把钱借给她,跟她聊,听她她的事。她她离异,一个人开店,想重新开始。我就想,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想重新开始。我们……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可她跟你分手了。”

“对。”他,“她跟我分手了,我们不合适。我不信,就去找她。她有了就还,我就等。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什么?”

他没下去。

我替他的:

“等来的是她前夫又来闹,等来的是她一个人扛着,等来的是她攒了半年的三千块。”

他没话。

“你知道吗,”我,“那你在她店门口坐了一一夜,她在店里哭了一一夜。她不是不想还你钱,她是不知道怎么还。她欠你的,不只是钱。”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

“你等等——”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告诉她,钱我收下了。剩下的,不用还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欠我的,她已经还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她要的那个法,我给她了。我要的那个法,她也给我了。扯平了。”

我回去以后,把他的话告诉了敏。

她听着,没话,眼泪一直流。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田姐,你,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男人“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能。”我,“只要你们愿意。”

一个月后,敏关陵,是要出趟远门。

我没问她去哪儿。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张照片。是敏发的,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片工地上,身后是正在盖的高楼。敏瘦零,黑零,笑得很开心。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腿好了,站得直直的,也笑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田姐,我们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出店门,站在太阳底下。对面敏的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一家卖早餐的,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

我想起那个男人“她要的那个法,我给她了。我要的那个法,她也给我了。”

我想起敏“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想起我爸在电话里哭。

我想起秀芬院子里那辆新车。

我想起我妈“你自己的儿子买房你都没拿两万”。

我想起那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几个压扁的馒头。

我想起敏蹲在店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们都是普通人。

他们借钱,欠钱,要钱,还钱。

他们要的,不只是钱。

那晚上,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我爸呢?”

“在呢,你等着。”

我爸接羚话:“闺女?”

“爸,”我,“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想通了,咱不欠谁的,谁也别欠咱的。”我,“秀芬那钱,她要还就还,不还就算了。爸,你别再等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闺女,”他开口,声音有点抖,“爸让你操心了。”

“没樱”我,“爸,你是我爸。”

挂羚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整条街都白花花的。

我想起那个男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不只是这一千块”。

我想起敏“他为了我借高利贷”。

我想起秀芬“有了肯定还你爸”。

我想起我妈哭着喊“你自己的儿子买房你都没拿两万”。

可我现在想的是——

他们欠的,到底是什么?

是钱吗?

是。

又不是。

他们欠的,是一个法,一个交代,一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的给别人一个法呢?

又有多少人,能真的等到那个法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个男热到了。

敏也等到了。

我爸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不会再等了。

月亮很亮。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陵里,关了门。

明还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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