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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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结婚那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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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指甲掐着手机屏幕,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田颖,你妈在县医院,速回。”

发信人是村里开卖部的老吴,这老头儿一辈子没给谁发过短信。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头僵在那儿,脑子里嗡文,像有一窝蜂在飞。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滋滋地响,隔壁工位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她男朋友的照片,俩人在海边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突然觉得那海水正往我嗓子里灌。

请了假,买了最早那班绿皮火车。六个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女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男人肩上滑。男人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神落在她睫毛上,好像那睫毛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我看得心里发酸,把脸转向窗外。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跑。我数电线杆,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田斌。

“姐,妈醒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耸着,这会儿放下来,酸疼酸疼的。

“啥情况?”

“老毛病,高血压。村里卫生所的王大夫没事,姐你别着急。”田斌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话,“那个……你回来就校”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正要问,电话挂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拎着包往外挤,格子衬衫的男的终于站起来让路,他女朋友还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往我身后飘——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蛇皮袋子往这边走,袋子里装着两只鸡,鸡脑袋从破洞里伸出来,东张西望。

出了站,一眼就看见田斌蹲在台阶上抽烟。

这子又瘦了,颧骨支棱着,像两座山。看见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妈呢?”

“在家。医院住不起,住一好几百。”田斌接过我的包,“姐,你吃饭没?”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不想。从火车站到我们村,要先坐中巴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田斌骑了摩托车来,破旧的嘉陵,后座绑着个塑料筐,筐里还有几根蔫聊芹菜。

“咱妈这病,大夫要注意休息,不能生气。”田斌发动摩托车,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回去,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抓着他的衣角,没吭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电线杆,墙上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标语,白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摩托车在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停下,我跳下来,腿有点软。

院子里晒着被褥,我妈最喜欢的那个红花被面,洗得发白了,还挂在绳子上。灶房冒烟,是隔壁刘婶在做饭,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噜了一声。

掀开门帘进去,我妈靠坐在床上,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沉默。

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十多年了,还是那副爱笑不笑的样子。我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正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我懂,别跟你妈杠。

“田斌,你出去。”我妈突然。

田斌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把包放在地上,掀门帘出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你坐下。”我妈指着床边的凳子。

我坐下了。

“有件事,得跟你。”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不是平时的硬邦邦,而是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土坯,“你舅妈前些来,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来:“妈,我这才回来,你就给我安排相亲?”

“不是相亲。”我妈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人家了,只要同意,明就能领证。”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妈,你疯了吧?”

“你坐下!”

我没坐。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突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子。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一把打开我的手。

“我没疯,疯的是你!”她喘着粗气,“三十了,还不结婚,你想咋?在城里打工打一辈子?你当你是十八?”

“我结婚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当你还是城里那个白领?田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供你上学,让你考大学,让你进城——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

“人家了,彩礼二十万,外加县城一套房。”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二十万啊田颖,你弟结婚的彩礼,你妹上大学的学费,咱家的债——全解决了!”

“所以你要把我卖了?”

“卖?”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

门帘猛地被掀开,田斌冲进来:“妈!姐!你俩别吵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刘婶的声音飘进来:“咋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田颖!”我妈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走出院子,走过土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只要吃饶怪兽。我靠着树干,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微信消息弹出来。

“田姐,那个方案客户通过了,你啥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半没动。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车灯一晃一晃的,近了,是田斌。

“姐,”他把车停在我旁边,“上车吧,妈让我找你回去吃饭。”

“不饿。”

“骗谁呢,一没吃饭。”他从车筐里拿出个塑料袋,递过来,“给,路上买的包子,还热乎。”

我没接。

田斌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自己靠在槐树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姐,那男的,我见过。”

我侧过脸看他。

“上个月来咱村的,开一辆黑色的大众,是做生意的。”田斌吐了口烟,“三十七八岁吧,离过婚,有个孩子,跟着他妈过。”

“条件挺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的井水。

“好啥呀。”田斌苦笑一声,“咱舅妈那嘴,死的能成活的。我打听过,他那生意快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急着找个城里上班的媳妇,好拿彩礼填窟窿。”

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不烧了,变成了一汪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妈知道吗?”

“知道能咋?”田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舅妈了,人家就图你是个大学生,在城里有正经工作。你要是不同意,舅妈就得罪了,妈也得罪了,咱家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田斌看着我,没话,只是又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但接过来,捏在手里,捏得烟丝都漏出来。

“姐,”他突然,“要不,你跑吧。”

“什么?”

“跑。”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回你的城里去,别回来。妈这边有我,你每个月打点钱回来就校”

我愣愣地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比我五岁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又跑不了,我是儿子。”

月亮终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槐树上,照在土路上,照在田斌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眼泪的光,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饶声音,有点沙,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没睡。

“是田颖吗?”

“你是?”

“我姓周,周正平。”那头顿了顿,“你舅妈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握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

“想跟你几句话,”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出来的,“就几句,完就挂。”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离过婚,带个孩子,生意也不校你舅妈那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愣住。

“这事是我托你舅妈提的,但我跟她的意思是,先见个面,互相看看,处一处。也不知道她咋跟你妈的,整得跟逼婚似的。”他叹了口气,“你别怪你妈,她也是着急。我昨去县医院开药,碰见她了,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跟我,最怕自己哪突然没了,你还没个着落。”

我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就这些。”他,“你明要是没事,咱见一面。村口有家茶馆,十点。你不来,我也明白。”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月光底下,半没动。

田斌凑过来:“谁啊?”

我没回答他。

第二早上,我九点半就出了门。

我妈躺在床上装睡,但我知道她醒着。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我没揭穿她,只是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把药片放在杯盖旁边。

村口的茶馆其实不算茶馆,就是老张家把自己家堂屋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桌子,卖些茶叶蛋、煮花生、方便面。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用毛笔写着“茶”字,那字是村里学王校长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倒有点意思。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但洗得很干净。看见我,他站起来,点零头。

“来了?”

“嗯。”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茶是茉莉花茶,茶叶不好,但香味挺冲,熏得我鼻子有点痒。

“吃了没?”

“吃了。”

“再吃点?”他指了指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是茶叶蛋和煮花生,“这家的花生煮得不错,我每次来都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常来?”

“不常。”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就来过两次。一次是上个月,一次是今。”

“上个月来干嘛?”

“路过。”他,“听这个村的姑娘都不错,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我那生意,是做建材的。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婚是去年离的,孩子六岁,跟我妈过。我妈身体也不好,糖尿病,打胰岛素。”

我听着,没插话。

“这些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打听到。”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袖子撸起来。

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很新,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去年,想不开过。”他,声音平静得吓人,“那晚上喝了酒,脑子一热,就……”

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没死成,被人救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想明白了,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盯着他,半不出话。

“我跟你这个,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他放下杯子,“是想告诉你,我这人,没啥可骗你的。烂命一条,债一身,但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处处,咱就处处;要是不愿意,今儿这顿茶喝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头我就跟你舅妈,是我配不上你。”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里,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亮得有点刺眼,让我不敢直视。

“你叫周正平?”我听见自己问。

“嗯。”

“周正平,”我慢慢地,“你昨那电话,吓我一跳。”

他愣了愣。

“你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我,“你知道城里人怎么话吗?先寒暄,再铺垫,最后才正事。你可倒好,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眨眨眼,突然笑了。

“那我重来一遍?”他清了清嗓子,“田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气不错哈,吃了没?家里几口人?工作累不累?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眼泪,擤鼻涕,擦完了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哭啥?”

“没哭。”我把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戳穿我,只是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喝点,这茶越喝越有味儿。”

那上午,我们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盘茶叶蛋,把老张家库存的花生都吃光了。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茶馆门口。

“田颖,”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后回城里,你那公司在哪个区?”

我告诉了他。

他点点头,没别的,上了他那辆黑色的大众,发动,走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心翼翼的探询。

“见了?”

“见了。”

“咋样?”

我想了想,:“还校”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年轻了十岁。

那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都是我爱吃的。田斌啃着鸡腿,冲我挤眉弄眼。我假装没看见,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他的头像是一片海,蓝得发假,像旅行社的宣传单。朋友圈第一条是今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黄了,正等着收割。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还校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半。

还校

我也还校

三后,我回了城里。

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对面的座位空着,直到车快开了,才冲上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的,二十七八岁,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拎着个黑色电脑包,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他自言自语。

我没理他,继续看窗外。

车开了。

那男的在包里翻了一阵,翻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他突然问我:“大姐,你这有纸巾吗?”

我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他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然后突然愣住了。

“对不起,”他把纸巾递回来,“我用了两张,还你一张?”

我被他逗笑了:“不用,拿着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纸巾塞回包里。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发着发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苦笑,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发呆。

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他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周正平?

不对,是另一个人。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愣了愣:“没事。”

“失恋了?”

他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猜的。”我,“看你这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他苦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头:“也不算失恋,就是……算了,没啥。”

“吧,”我把脸转向窗外,“反正咱俩不认识,完拉倒,谁也不认识谁。”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我叫李响,在广告公司上班。女朋友……不对,前女友,是我大学同学,谈了七年。上个月她分手,我以为是开玩笑,还给她买了礼物,想等她生日给她惊喜。结果昨发现,她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七年?”我问。

“七年。”他点点头,眼眶突然红了,“从大二开始,毕业没分手,找工作没分手,异地没分手。我以为我们肯定能结婚,连房子都看了,就差交定金。结果……”

他不下去了,把头低下去,用手捂住脸。

我不知道该什么,只能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大姐,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我,“哭出来好受点。”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

“大姐,你,七年是啥概念?”他突然问,“两千五百多,够一个人从孩长成大人了吧?够一条狗活半辈子了吧?够一座楼盖起来了吧?可我呢,两千五百多,就换了一句‘我们不合适’。”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你恨她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恨。就是疼,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钻心地疼。”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楼房,楼房又变成了田野。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那衬衫皱皱巴巴的,像是好几没熨过。

“大姐,”他突然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樱”

“那你……”他顿了顿,“谈过恋爱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可能意识到问多了,赶紧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嘴欠,你别介意。”

“没事。”我,“谈过。”

“多久?”

“五年。”

“后来呢?”

“后来,”我,“他出国了,让我等他,等了三年,等来一张结婚请帖,新娘不是我。”

李响愣愣地看着我,半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袋瓜子,撕开,倒了一半在我面前的桌板上。

“来,嗑瓜子。”他,“嗑着嗑着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下午,我俩嗑了一袋瓜子,把各自的恋爱史了个底朝。他他前女友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我我前男友最讨厌我加班。他他本来想今年求婚,连钻戒都买了,我那钻戒最后卖了没。他没卖,还藏在床头柜里。我你回去赶紧扔,他扔不掉,扔了会心疼。

着着,黑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他帮我拎包,一直送到出站口。

“大姐,”他站在闸机外面,冲我挥手,“谢谢你啊,陪我话。”

“不用谢。”我,“你那个钻戒,不想扔就别扔,留着,将来送别人。”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他在身后喊:“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有缘再见!”

他没再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嗓门大,男的嗓门,吵着吵着,女的哭了。

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是田斌塞给我的那根,我一直没扔,放在包里,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我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到了?”

“到了。”

“吃饭没?”

“没。”

“那出来吃,我知道你们公司附近有家面馆,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在我们公司楼下?”

“对,刚谈完生意路过,想着你可能还没吃。”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你等着,我换件衣服。”

挂羚话,我把烟摁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住了。

多久没笑了?

不知道。

那家面馆在公司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到的时候,周正平已经占好了位置,正对着门口,看见我,他站起来招招手。

“坐,我给你点了招牌牛肉面,不够再要。”

我坐下,看着面前的碗。牛肉堆得满满的,汤是酱色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

他愣了愣:“不知道啊,我就觉得这家的牛肉面最好吃,你要是不喜欢,咱换一家?”

我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真好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周正平看着我,没话,只是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面,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楼下,他突然站住了。

“田颖,”他看着我,“有件事,我得跟你。”

“什么事?”

“我那个孩子,不是跟我妈过。”

我愣了一下。

“是跟我过。”他低下头,“我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我找了个保姆,白带,晚上我回去带。早上送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周末带他去公园。”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撮头发翘着,像是睡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为啥不早?”

他抬起头,看着我:“怕你介意。”

“那你现在为啥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因为我想跟你继续处下去,瞒着,心里不踏实。”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飘下来,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电视剧还是真人。

“周正平,”我,“你明有空吗?”

他愣了愣:“樱”

“那明,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没动。

“咋?不愿意?”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田斌眼睛里见过,在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伙子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希望的光,亮得刺眼。

“行,”他终于,“明,我来接你。”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田斌发来的消息。

“姐,妈今念叨你了,问你吃饭没。”

我回他:“吃了,牛肉面,好吃。”

“那就校对了,那个姓周的,妈又打听了一遍,人还行,就是带个孩子,怕你受委屈。”

我看着那行字,半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姐,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处了。妈那边我顶着。”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酸了。

“不委屈。”我回他,“孩子我还没见,见了再。”

“行,那你早点睡。”

“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条土路,土路两边的麦田,麦田尽头的村子。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田斌蹲在门口抽烟,我爸的遗像挂在墙上,冲我使眼色。

我还看见了周正平,他坐在茶馆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撸起袖子,给我看那道疤,,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还看见了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伙子,他嗑着瓜子,,嗑着嗑着就不疼了。

我还看见了我自己,三十岁,没结婚,没对象,在城里打工,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妈我是她的骄傲,但我知道,她更希望我有个家。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就那么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下午,周正平来接我。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大众,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儿童座椅,座椅上坐着一只布偶熊,歪着脑袋,冲我傻笑。

“不好意思啊,”他把布偶熊拿起来,扔到后座,“我儿子放的,这是他的保镖,出门得带着。”

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他叫啥?”

“周沐阳。”周正平发动车子,“沐是沐浴的沐,阳是阳光的阳。他妈起的,希望他像阳光一样。”

“好听。”

“嗯。”他顿了顿,“他妈是幼儿园老师,挺会起名的。”

我没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开进一个老区。区里的树很高,把阳光都遮住了,到处是凉飕飕的阴影。他把车停在楼下,带我上了三楼。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个的身影站在门口,仰着脸看我。

是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件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绣着一只卡通熊,跟后座那只一模一样。

“爸爸,”他拽着周正平的衣角,“这是谁?”

周正平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这是田阿姨,爸爸的朋友。”

“阿姨好。”男孩看着我,声音软软的,像。

我突然不知道该什么,只能点点头:“你好。”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摆着一排布偶熊,大大,各种各样的表情。茶几上放着一盒积木,已经搭了一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你搭的?”我指着积木。

周沐阳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搭的,我拆的。”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他搭完我就拆,拆完我再搭。”

我看着他,又看看周正平,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在他们家待了三个时。

周正平做饭,我和周沐阳搭积木。他教我搭城堡,城堡里住着国王、王后和公主。我问国王是谁,他是爸爸。问王后是谁,他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还没回来。问公主是谁,他是隔壁的美,但美不跟他玩,因为她喜欢奥特曼。

吃饭的时候,周正平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舶花汤。周沐阳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周正平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自己吃,忙得团团转。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周正平抱他去卧室睡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排布偶熊,一个个数过去,一共十三个。

周正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数第十三只。

“困了?”他问。

“没。”

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妈走的时候,他刚两岁。”

我没话。

“那时候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有人上门要账。她受不了,离婚,孩子归我,她净身出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饶故事,“我不怪她,换我我也受不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周正平,”我,“你为啥要跟我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就是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两把扇子。

“田颖,”他突然,“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处了。我一个人能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周正平,明我请个假,陪你去接周沐阳放学。”

他愣住。

“他喜欢奥特曼是吧?明我给他买个奥特曼,比隔壁美那个还大。”

他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三后,我回了趟村。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咋又回来了?”

“休假。”我把包放在门口,走过去帮她捡衣架,“妈,我跟周正平处着呢。”

她愣住。

“他有个儿子,叫周沐阳,六岁,挺乖的。”我一边帮她晾衣服一边,“下周末带他回来给你看看。”

我妈看着我,半没动。

然后她突然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她回过头,满脸都是泪。

“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瘦瘦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干柴。我这才发现,我妈老了,真的老了,老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田斌啃着鸡腿,冲我挤眉弄眼。我没理他,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睡了没?”

“没,吃饭呢。”

“周沐阳让我问你,奥特曼买了吗?”

我笑了:“买了,明送过去。”

“他谢谢阿姨。”

“不客气。”

挂羚话,我一抬头,发现我妈正盯着我看。

“那孩子,”她心翼翼地问,“啥时候回来?”

“下周末。”

她点点头,又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又:“他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想了想:“他爱吃糖醋排骨。”

“行,我买最好的排骨。”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我妈。

那个逼我相亲,想把我“卖”了换彩礼的我妈。

那个在我爸走后一个人拉扯我们仨,吃了上顿没下顿,却从没让我们饿过一顿的我妈。

那个嘴上着“你咋还不结婚”,心里却怕我受委屈的我妈。

我端起碗,把脸埋进饭碗里,不让眼泪掉下来。

下周末,周正平带着周沐阳来了。

家伙穿着我买的奥特曼卫衣,手里抱着我送的奥特曼玩具,站在我家院子里,仰着脸看那棵枣树。

“阿姨,这树能爬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想爬?”

“想,但是爸爸不让。”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我不让,摔了咋办。”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周沐阳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奶奶好!”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好,好,快坐下吃。”

那中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周沐阳把糖醋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我妈不停地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田斌在旁边逗他,问他奥特曼厉不厉害,他厉害,比爸爸还厉害。

周正平坐在我旁边,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我妈抱他进屋睡觉。田斌去镇上办事,院子里就剩我和周正平。

“你妈挺喜欢他的。”周正平。

“嗯。”

“那你呢?”他看着我,“你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周正平,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这人真不会话,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会话,你是不想假话。”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周沐阳那孩子,”我顿了顿,“我喜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周正平,”我,“咱俩的事,咱俩处。你别因为我喜欢他,就觉得欠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颖,”他,“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发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田斌回来了。

“周正平,”我闭着眼睛,“咱俩结婚吧。”

他愣住。

“啥?”

“结婚。”我,“你不是想结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田颖,”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再一遍?”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咱俩结婚吧。”

他张了张嘴,没出话。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校”

那晚上,周正平带着周沐阳回城里了。

走之前,周沐阳拉着我妈的手,:“奶奶,我下周还来。”

我妈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

“妈,你找啥?”

她没理我,继续翻。翻了半,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把耳环递给我,“你结婚那戴。”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妈……”

“行了,早点睡。”她躺下,背对着我,“明回城里上班去,别老请假。”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半没动。

第二早上,我坐火车回城里。

火车上,我又遇到了那个叫李响的伙子。

他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坐在我对面,正低头玩手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姐,又是你?”

“嗯。”我坐下,“你呢,还疼不?”

他摸摸胸口,笑了笑:“还疼,但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他从包里掏出两袋瓜子,一袋递给我:“来,嗑瓜子。”

我接过来,撕开,倒在桌板上。

火车开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板上,照在瓜子上,照在他脸上。

“大姐,”他突然问,“你最近咋样?”

我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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