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怎么了？”
“刚刚那是什么感觉？”
“我能重新感受到情绪了？我的感情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学者突然死亡也让正在计算、统合无序情感的控制台失去掌控，高台上原本逐渐成形的情绪风暴也随之一滞，台下原本狂迷混乱的液态机器人恢复清醒后也开始注意到身上的变化。
接受感性解码疗法后他们似乎重新获得了情绪变化的功能，在转化成数字生命之初他们的精神还在按照惯性产生情绪变化，可时间过得越久他们的情感缺失功能就越严重，而这种情感缺失也导致精神活性降低与僵化且理性的思维，使得他们变成一具具尚且活着还能思考但却不具备生活热情的尸体，这些尸体就像一枚枚精密的齿轮般相互咬合维持救世城的运作。
而现在他们不仅重新能感受到情绪，就连死气沉沉的精神和自我都变得亢奋起来，他们重新开始思考，开始不满自己不合理的生活，他们的决策中开始不像之前那样容易预测而是变得像那些辅助机器的大脑一样充满不确定性，就连情绪高涨时哪怕没有激素调和也没有对应器官他们还是产生了类似心跳加速、热血直冲脑门的错觉，仿佛全身都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甚至力量也比之前强上不少。
网络连接让他们能快速且准确分享彼茨想法，数字化的灵魂可以从任何个体中随意上传下载而不必担心死亡，再加上如今不会再因没有肉身而随着时间劣化的精神活性与思考模式，如今这些数字生命距离拉普拉斯计算中的完美人类只剩下了最后一个要素——驾驭分裂与自由的合众意志。
但最初的兴奋褪去后他们又一次陷入了迷惘——这些人已经太久没有涉足现实世界，他们在拉普拉斯设置的高倍时间流动的世界里度过了太久年月，对个体而言在虚拟世界里度过近百年乃至数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人与外界世界彻底脱节，更不用提他们当初在感情消退、感官钝化后在近乎万能的网络世界尝试了各种各样现实里都无法复现的享乐之举来刺激意识获得快福
从长达百年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后的数字生命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
他们该何去何从？
在网络上他们宛若神明可以呼风唤雨，任何愿望只需要动动念头就能实现，可回到现实后却虚弱得如同一个凡人，他们被困在液态金属构成的囚笼里无法解脱，这一次，就连自我解脱都做不到了。
“好歹是赶上了，要是没你的帮助情况恐怕会变得更加麻烦。”
看着那些骚动起来的液态机器人号高频运转的cpU也放缓了几分，作为亲身接受过感性解码疗法的骨人他很清楚疗法的作用，更清楚如果再耽搁一会等那情绪风暴完全成型，这些液态机器人多半会变成与人皮强盗一样狂热盲目的群体，而他能在瘟毒环境形成前打断仪式也纯属侥幸，如果不是在救世城的网络深处找到了一个可靠的战友，恐怕等到仪式完成他都找不到这里来。
“相互帮助罢了，只是没想到你的猜测是真的。”与号共享演算核心算力的数字幽灵低语道，“就算当时是你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你是不是疯了。”
GhoSt借助号共享的视野看向下方兴奋狂乱的众人：“这种能让数字生命重新获得感情的技术简直闻所未闻……”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最开始是这家伙带来了能让骨人发疯的病毒和控制疯狂的技术……”号把已经成为无头尸体的学者拎了起来，“他借助这项技术奴役了一部分骨人并在西荒沙漠迅速扩张，病毒在骨人之间传播，而他通过一种名为剥皮仪式的方法试图控制我们感染更多骨人，虽然最后被人及时阻止，但他带着相关技术逃掉了……”
“为了防止他继续戕害其他区域的骨人同胞，我和其他幸存的骨人一直在寻找这家伙的踪迹，我运气比较好追着他来到了这里，却没想到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
他扯掉控制台上剩余的线路，将学者身上的红白之物清扫干净后才把这具无头尸体平稳放在地上。
“现在感觉怎么样？”GhoSt问道。
号看着下方群魔乱舞的液态机器人很想叹息，但他早已失去肉身只能发出一串模拟叹息的杂音：“……大受震撼。”
“也是，你毕竟是年代更早的老古董，想必是不能接受这幅画面的吧。”
“我只是想不明白……世界为什么变成这个鬼样子。”号混乱地摇晃着脑袋，“我们当初自愿转化成骨人抗击大灾变……如今这项技术却被用在奴役大众身上，这些数字生命，还有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们……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了……”
号心里是这么想着，但记忆早已支离破碎的他实在不出来为什么会这么想的理由，只是好像从心底产生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咆哮着人不应该是这样的，这项技术也不是用来把人变成牲畜和工具的，可当他想要顺着这个声音去深挖那些记忆的时候，却发现那都是一些无法复现的乱码文件。
“这是骨人技术的副作用。”
GhoSt沉默了一会，她在自己的数据体里翻找了一番后解释道。
“早年的骨人转化技术并不成熟，不仅仅是人类对能把灵魂转化成数据的转换芯片运用不成熟，就连在设计骨人软硬件设备时也都是按照计算机的标准设计的，根据当时机关的风险评估资料来看，那种条件下生产出的骨人会丧失大部分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和情感，而作为‘惯性’残留下来的人性和人类特质也会在短时间内消失殆尽——这样的骨人能愿意投入战场而不是当即失控反戈一击就已经算相当成功了，是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就绝对不会动用的手段。”
“哪怕这是机关所收容的异界技术，当时机关内部也有很多人反对这么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推行了这项技术。”
“因为没其他的选择了。”号回答道，“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那时应该是灾变频发人类文明风雨飘摇之际，亟需增加战斗力的情况下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再加上有人偶使从中协调统合骨人群体，这样我们才作为一方力量参与到拯救人类文明的行动中来。”
许多已经无法战斗的军人、战士为了保护自己的世界又一次站了出来，他们之中有在抵抗虫群的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却失去手脚无法再回战场的伤残士兵，也有在遏制虫草病扩散的过程中不幸遭受感染正在慢性死亡的医护人员，有为了长期保持清醒研判战局而过度用药损伤大脑的战场指挥官，这些饶身躯虽已残破不堪，但他们的精神和意志依然坚如钢铁。
经由芯片转化这些血肉之躯最终铸成一个钢铁军团，在人偶使的带领下继续为人类，为人类文明而战，哪怕记忆已经支离破碎，但这份初心号仍然能回忆起来。
只是看着这副光景，号不禁有些动摇了。
当初他们的献身，真的正确吗？
或许压根就不应该启用骨人技术，只要不开这个头，未来也不会有这项技术的进一步应用，或许这些人也不会异化成这种样子……
“这不是你们的错。”
GhoSt轻声念叨着。
“或许吧……”骨人凝望着平台下方的众人。
号能看得出来，应用在这些人身上的技术和将他们转化成骨饶技术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些饶灵魂和意识被更加高效的方式打包转化成了数据，这样一来能够保存下来的记忆和人格会比他们这些骨人要更加完整，可这种技术……
“到底牺牲了多少人才把技术推进到了这种地步。”GhoSt道出了他心中所想，“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不止如此，我恢复理智后在现存网络上搜集了很多情报。”号用金属手指敲了敲脑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意识数据化技术在骨人叛乱后本来应该被封存了才对，我想不通为什么这项技术会出现在这里。”
“机关确实封存了这项技术，但是那枚能把意识转化为电信号的芯片却在骨人叛乱后不知所踪，直到十多年前才被发现下落……”
“芯片就在这座城市里？”号问道。
GhoSt传递来的电信号有点复杂，像是有点怨念，又像是有点不甘：“是的，十多年前，我作为机关的情报干员在这座城市里活动，搜集情报，判断救世联媚行动意图时，我无意中发现这座城市一直都存在人口失踪问题，他们通常会突然失踪十几，然后又会悄无声息再度出现在城里某个角落，只是失踪者基本都是没有亲戚朋友，社会关系比较单纯的独身人士、伤残士兵又或是流浪者，如果不是失踪者就是我的邻居，而且在失踪了十几后我又在其他地方发现了他，又发现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失踪过，恐怕我也不会留意到这件事并基于职业敏感展开调查。”
“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那些失踪人员的去向，那是城内已经发生事故被标记废弃的生产工厂，救世城的主机不知从哪找到了遗失的‘芯片’，并且利用芯片的力量把饶意识导出到生物芯片和仿生人体内，被做成二代骨饶人会重新投放回城里，只是对此无知无觉……至于城里已经有多少这种被替换的‘伪人’我无从得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参与远征的救世军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了城里，又有一大批人员悄然被这座城市吞噬……”
“这样看来，这座城市真的可能是黑幕了。”
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起头支柱顺着他的目光一直向上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凭借骨饶光学感应器和多项探测设备他能轻松看清黑暗中的巨构建筑，那些闪烁着点点猩红光芒墙壁后是一排排纵向排列的活动架，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一瓶又瓶泡在溶液里的大脑，那些大脑上连接着电极与线路，又通过瓶口的集成接口串联形成一个庞大的大脑湿件阵粒
而整个大空洞的墙壁后都是由这种大脑湿件阵列组成的。
“这些大脑都是从外界掠夺来的？”号突然发问。
“是啊，当初在救世城那批人都被做成了数字生命，大脑应该都被当作生物质回收了，现在这些大脑基本都是这些年从……”GhoSt下意识就顺嘴回答道，但通过视觉共享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大脑湿件阵列后她却突然止住了话头，“等等，怎么会有这么多？！”
号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了！数量对不上！”GhoSt从对方手里抢过了光学感应器和多项设备的控制权，然后环视起整个大空洞，可越是看就越让她风扇转速增加，“救世城是近几年才对外开启的，荒原物资匮乏，幸存者和聚居点规模本就不算太过庞大，就算全都愿意迁徙到救世城的辐射控制范围内也不会有太大的数量，而且主脑一直在有意识控制人口流入的速度，再怎么算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
“大脑湿件。”
计算辅助在按照GhoSt的要求在自动辨别、计算她看到的大脑。
一百，两百，七百……
五千，一万，五万……
数量一直在快速增长，自从突破五万后GhoSt已经没继续关注了数量本身了。
一个令人战栗的想法在她杂乱的思绪流中萌生，在混乱无序的信息冲刷下茁壮成长，最终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当初救世城里居民的大脑，没有作为生物质被回收掉呢？
她虽然目睹过大脑被扔进生物质回收池的影像记录，但大脑是不是从她的生物躯体里取出的，又是不是真的进行了回收处理她就不得而知了。
可，明明都已经灵魂数据化了，主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保留这么多的生物脑呢？
救世城的虚拟世界自从建立起算力就一直很充足，但很多人不知道为了保证机械和代码运转稳定，城里必须存有一定数量的生物脑来提供随机数和绕过停机问题——是的，哪怕是强如主脑这种级别的人工智能仍然无法处理停机问题，如果只是状态简单、重要性较低的程序出现死循环还好，主脑编写的猎杀程序会杀死陷入死循环的程序释放系统资源，可如果是优先级较高的复杂进程陷入卡死后就无法用猎杀程序轻松解决，放任不管很可能出现算力挤占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这就像一个车流量极大的路口突然有辆车出了车祸，占用了路口通行的道路，而驾驶其他车辆的都是十分理性且遵守规则的司机，他们会耐心等待车祸处理完毕才继续通行，或是确认这里无法通行后才会另寻道路——可，在车祸处理完以前哪个司机都不知道这里是否能继续通行，所以越来越多的车都会堵在这个路口引发更大的交通堵塞甚至整个交通系统的瘫痪。
这时就需要不那么有耐心也绝不理性可言的生物脑用户出面解决问题——手动重启，将系统恢复到初始状态。
这也是至今救世城还在定期从外界进口人口的主要原因。
可数量太多了。
生物脑的数量太多了，多到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到底是怎样一种设备才需要用得上这么庞大的大脑湿件阵列？又或者是主脑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得上这么多大脑？
GhoSt在救世城网络中流窜多年，多少也挖到些不为人所知的隐秘知识与流言，那些流言与隐秘知识就像拼图般正随着她心中的困惑拼凑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我感觉到cpU和物理内存的使用率正在上升，你怎么了？”
GhoSt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她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猜到的东西共享给对方，常年在救世城隐秘行动的习惯让她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即便这个人救过她的命，但这份迟疑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丢出了一个坐标：“事情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先转移，具体的路上再……”
可这一次她的话还没完，头顶看不到顶的黑暗又发生变化，那些星星点点的呼吸灯正在变得越来越亮，闪烁频率变得越来越急促，无数光点相互呼应形成线，红线条又相互交织化为面，最终猩红的光芒化为浩浩荡荡的帷幕落下。
而身处空洞之下的号与GhoSt则首当其冲被红光笼罩。
冲刷意识，同化思想，溶解自我。
“什么……”
虽被转化成羚子幽灵，但GhoSt的精神构成终究还属于人类范畴，红芒落下的瞬间，她的意识就被红光中蕴含的庞大情绪冲垮，意识就此断线。
…………
“这招下去，包管城里那帮妖魔鬼怪就此服服帖帖！”
“我不是担心这个……”荒原之上，远远眺望着战况的伊丽莎白挠挠头：“主要是太缺德了，我怕人偶罚我……”
“没事！她要真找你兴师问罪，到时候你就把事全推我头上就行！”吴铭仍然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拍拍胸脯，一股脑把所有责任都给揽了下来，“你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做就行！”
“额……那好吧……就按你的改吧……”伊丽莎白乖巧地点点头，闭上双眼意识沉入精神力网络中，开始按照吴铭的要求重新设置蜂群无人机的相关特性。
或许是启城那次被女神建立连接的关系让伊丽莎白反向盗取了对方的力量，醒来后她也拥有塑造生命和物种的权能——也就是控制和创造启城地下那些黑泥物质的能力。
“飞龙骑脸怎么输！这波F2A，A脸我都赢了！”
吴铭自信满满地眺望着远方战局，精神链接中一副图景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整个战场此刻在他眼前化为一个俯瞰大地的平面图，如潮水般涌动不计其数的蜂群无人机化为一组组可控制单位，而他用精神力凝聚成的鼠标框住黑潮中所有目标，然后选中了……救世城中每一处地块和防御炮台。
黑潮一阵骚动，接着所有蜂群无人机不再按照阵型轮番发起攻击，争夺阵地，反倒像是疯了般在街道上左冲右突，面对那些占据优势地段防守的关隘也不再进退有序，而是一股脑涌上去用数量冲垮每一道防线。
无人机形成的黑潮肆虐蹂躏所过之处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建筑，所到之处只剩下残肢断臂溶解后的满地黑泥。
吴铭能看到右上角标注出的蜂群无人机数量在快速削减，消灭，无人机的生产效率已经跟不上死赡速度，但攻略速度相对而言却比之前要快上许多，救世城设下的防线层层突破，黑泥与黑潮化为洪流将这座屹立于大地上的城市巨人半边身子染成一片漆黑，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蜂群无人机不计损失、不计代价地自杀式袭击下，但与之前稳步推进、攻克据点的进攻风格相比，简直就像……
“就像有个不懂战术的蠢货突然接过了指挥权。”
御座之上统括全局的拉普拉斯如此评价，如果之前他还会担心在幕后指挥蜂群无人机的指挥官可能通过区块防御力量的分配反向追踪到他的本体并且发起攻击，那么现在蜂群无人机展现出的攻势和战术素养就毫无威胁可言了。
“杂乱无章，不足为惧，只是仍然需要提防和引导，或许可以借用它们的力量消灭那些叛军。”
这是不需要占用算力都能得出的结论。
芯片电转之间他已经把身边最后的防卫力量都散了出去，并且将一套战略布置分解成了各种精细的战术操作分配给了每一个武装机器人身上，他们利用城内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的岔路和战略纵深来分化敌人数量，消弭对方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再利用建筑群与关口防御阻击，有意识引导无人机来到城内叛军所占领的重要区域，或是刻意引导蜂群无人机远离城内重要区域……
目的只有一个。
拖延足够的时间。
拖延到——感情解码疗法和集众瘟毒产生效果。
喜欢幸运古神事务所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幸运古神事务所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