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静静听完太平一番剖析,心头百感翻涌。
从前朝野流言四起,
此前母亲有意废黜皇嗣,改立太平承继大统,
那段时日,他心底不是没有过隔阂与芥蒂,
难免暗自生出对太平的疏离与怨怼,
总以为权力会磨碎骨肉亲情,
兄妹二人终将站在对立面彼此相争。
可今夜寒夜登门,
她主动筹谋布局,一心为李氏周全,
为房州的李显寻一条归来的出路。
烛火轻轻摇曳,恍惚间,
他忆起年少时光。
彼时他尚是皇子,太平尚且年幼,
他时常护着这个幼妹,
伴她游园摘花,
替她遮掩顽皮的过失,
一母同胞,朝夕相伴,
何等亲昵无忧。
这么多年朝堂风雨、猜忌磋磨,
权位纷争裹挟着所有人往前走,
可这份骨血深处的牵绊终究未曾消散。
心底那一点积压许久的怨结,
在这一刻悄然化开,只剩下温润的动容。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地望向身前的妹妹,
语声满是真切的暖意:
“这些年风波迭起,
人心各有盘算,
皇兄一度以为,权位之争会拆散我们兄妹。
今夜你肯前来与我共商保全宗族之计,
我方才明白,我们终究是一母所生的骨肉,
血脉相连,心中所念,
皆是李家的江山宗庙。”
立在一旁的李隆基默默看着二人,
神色稍稍缓和,
方才心底那些对太平深夜到访的猜忌,也淡去几分。
太平闻言微微垂眸,眉宇间掠过一抹浅淡怅然,轻声应道:
“皇兄,我与你、与显皇兄,
本便是同源之亲。
社稷若是倾覆,
我又何来安稳可言?”
李旦望着烛火下太平沉静的眉眼,神色含着几分愧疚,语声温和真切:
“太平,是皇兄一直误会你了。
往日心中暗自存了芥蒂,
是皇兄狭隘多疑,你莫要生皇兄的气。”
太平闻言轻轻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皇兄不必如此。
我从来不曾怪过你。
这些年人人都被权局裹挟,身不由己。
我们兄妹若是再互相猜忌疏离,
那武氏一党才是真的遂了心愿。
如今大敌在外,
李氏一脉更该同心一体,
共渡难关才是。”
太平抬手轻拢了一下被夜风拂乱的衣袖,
神色重新归于审慎凝重,继续从容铺排接下来的谋划:
“武氏诸王急谋储位,急于倾覆李唐,
素来行事张扬、贪功冒进,
最易落人口实。
你暗中授意朝野清流御史,
不议储位之争、不涉宗室恩怨,
只专劾武党扰民乱政、擅权越制、苛政害民诸事。
狄公毕生厌弃奸佞、心系苍生,
武氏祸乱朝政、动摇社稷安稳,
便是与狄公的立身之本相悖。
只需让他看见——武党乃社稷之害,李氏乃安稳之基。
他自会知道如何权衡取舍,”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唯有烛火将三饶影子投在殿壁之上。
李旦凝望着太平,
眸底漫开真切的叹服,
缓缓颔首,语声感慨:
“太平此计,可谓举重若轻。
借下公论为刃,
以社稷正道为凭,
既避开了结党干政的大忌,
又悄然引动朝中忠臣之心。
这般深远周全的眼界,
是我思虑未及之处。”
一旁侍立的李隆基,
方才心中尚怀一腔锐进急躁,
听完这一番筹谋,胸中躁气尽数敛去。
他郑重躬身长揖,少年清亮的嗓音褪去锋芒,
满含由衷的敬重:
“姑姑运筹有度,
于无声处布下大局。
以公义制衡权奸,步步皆留余地。
今日听闻这番谋划,方才明白权谋之上,
尚有苍生社稷的大道,实在受教良多。”
太平听闻二人之言,
唇角漾开清淡柔和的笑意,
跳动的烛焰轻轻落在她眉眼之间,
皇室骨肉独有的沉稳魄力之下,
藏着同族同心的温热:
“隆基,你要记住,我们本是一家人。”
紫宸殿早朝。
百官依序列班,朝堂肃穆。
晨光落满丹陛,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分班,朱紫错落,鸦雀无声。
王方庆缓步踏出行列,端立丹墀中央,
身姿挺拔,声线清亮沉稳:
“臣有本启奏陛下!”
御座之上,武曌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垂旒轻晃。
连日朝会,
反反复复皆是储位废立的争执,
李、武两方势力轮番进言,
不过是朝臣试探、彼此隔空对峙,
未见真正的较量与筹谋,
翻来覆去都是老生常谈的立储之论。
她心底已然生出几分倦怠,
只当王方庆此番出班,
依旧是苦谏保全皇嗣,
阻止武氏继统的旧话。
她微微抬手,语声淡而乏倦,
带着不欲继续纠缠的威严,率先开口阻拦:
“王卿,朕知晓你心中所想。
近日朝堂之上,储议纷纭不绝,
言来语去,皆是同一桩旧事。
若无关乎民政边务、律法吏治的急务,
立储之事,
暂且不必再提。”
阶下的王方庆闻言并未慌乱,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卑不亢朗声回话:
“陛下,臣今日所奏,并非储位之争。
所言乃是京畿民生、朝堂法度之事。”
此言一出,御座上的武曌眉峰微挑,
原本倦怠的神色稍稍收敛,
眼底掠过讶异,微微坐直了身子。
一旁侍立执笔的上官婉儿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悄悄望向丹墀之中的王方庆,静待下文。
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也纷纷暗自凝神,谁也没有料到,
王方庆今日竟绕开了敏感的国本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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