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技术科的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一盏白炽灯悬在长桌上方，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把每个饶脸都照得明暗分明。林瑞坐在主位上，目光从面前这几张脸上一一扫过 —— 有稚嫩的，有沉稳的，有激动的，也有竭力按捺住激动的。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朱克用。
第一个被点到名，年轻人浑身一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他是这批人里最新的一个，进技术科才没多久，连制图台的木纹都还没摸熟，此刻被科长当众点名，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惶恐。
林瑞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新加入的，当前主要任务就是跟着几位前辈学。当然，有好意见也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真被采纳了，少不了你的奖励。
朱克用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科长放心，我一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习。他们经验丰富，我就是个啥都不会的新人，一定认真努力，绝不辜负科长对我的信任。
行了。 林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态，客套话不用了。我不是让你报答我，是让你学有所成 —— 报效祖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为国家的强大富足出一份力。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落在朱克用泛红的眼眶上，一字一句地：你身上有赋，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你老爹对你的期望。至于我 —— 出了事，我给你兜底；搞不定的事，我帮你搞定。其他的，只管往前冲，拼了命地学。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留给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白炽灯的光似乎都凝住了。朱克用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用力点零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是那点头的幅度，重得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林瑞不再看他，摆手示意他徒一旁，随即把目光转向邻二个人。
唐宇。
唐宇猛地抬头，与林瑞的目光对上。他的手很稳 —— 这是全厂都知道的事，再精密的零件到了他手里，都能服服帖帖。但此刻，那双稳了十几年的手，却在桌下微微攥紧了。
你的手稳，心细，知道变通，也守得住底线。 林瑞的语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在给他画像，这些，是成为一个顶级装配工的条件。
唐宇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 林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咱们厂的第一台四缸柴油机发动机，我要你亲手装出来。不但如此，你还要协助乔恒、顾海洋他们做改进，把后勤保障一并扛起来。
唐宇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能进这个会，更没想到第一个实质性的重任会落在自己肩上。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 这次会议之后，他已经走在了林正文前面。至少在林科长这里，他领先了半步。装备科一旦成立，林四勇是当之无愧的科长，而他唐宇，就是科长之下第一人。
心潮澎湃之下，他想起了王厂长在全员职工大会上的那句话 —— 向阳炼钢厂，看得见每一位员工做的工作，绝不辜负每一个为厂子做出贡献的人，也看得清他们的贡献。
如今，技术科的林科长，终于看到他了。
唐宇猛地站起来，胸脯拍得咚咚响，声音洪亮得震得白炽灯都似乎晃了一下：林科长放心！我唐宇誓死完成四缸柴油机的装配，优化装配工艺，跟进后续改进，推进产品落地生产线！绝不拖项目后腿，绝不给技术科丢脸！
林瑞轻嗯一声，点零头：这次准你带两个人打下手。唐宇，你有赋也好学，如今算是学有成，是厂里的中坚力量了。提携后辈，是厂里每一个有能力的人该做的事。
唐宇连连点头，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反而满是激动。
在向阳炼钢厂，从来没人藏私。把手艺、心得、技术攥在自己手里，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某项技术革新了多少、传授给了多少人、为厂子节省了多少物资、提升了多少效率 —— 这些功绩都有人一笔一笔记着，作为各项评选的硬依据。有独门手艺却不带徒弟的人，评选时得票少得可怜，获奖更是遥遥无期。
厂子一直强调：整个工厂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份子。只有人人都为厂子多做贡献，厂子才能好；厂子好了，工人才能过上好日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这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实打实的好处。第一批进厂的老员工，如今大半都走上了干部岗位，虽然还是以工代干，可拿到手里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唐宇心里透亮：林瑞这是在给他培养班底的机会 —— 挑自己认可、赋好的人，私底下开灶，重点培养。这是炼钢厂的传统，薪火相传。能得到单独提携的人，将来的成就，定然不菲。
科长， 唐宇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铿锵，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瑞点头，不再多言，把目光移向了乔恒和顾海洋。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八匹单缸柴油机的生产线已经全部稳定运行， 林瑞的声音沉了下来，接下来，你们的工作重心，全部转到四缸机上来。
他扫视着两人，语气严肃：我不要求你们把这台柴油机造得多完美、多先进。但你们要记住一点 —— 这台机器，必须足够皮实耐用，能适应多种工作环境，坏了好修，修不好的容易换。
设计图我看过几遍，修改意见也提过几次。我还是那句话：柴油机，尤其是工程机械上用的大型柴油机，第一个要求，也是唯一的要求，就是耐用、不易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再好的发动机，用上两就趴窝，维修还复杂，那就根本不配用在作业环境恶劣的工程机械上。
乔恒和顾海洋连连点头，把 皮实耐操 四个字在心里又刻深了几分。每一次跟林瑞汇报，这句话都会被反复强调，像烙印一样烙进他们的设计思路里。
乔恒心翼翼地开口：科长放心，我们已经在做精简结构，把不必要的功能砍掉，精简零件数量，保证机器运转时只做最基本、最简单的机械动作。只是…… 这样一来，油耗和动力输出方面……
林瑞伸手打断了他，沉声道：我之前就跟你们过，要造一个系列出来。现在让你们造的这台，就是最基础的款式 —— 基础款，就是放在任何地方都能用，装在任何设备上都能打。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尚未铺开的产品线：不但如此，在这个基础款上，将来要加功能、做改造，都能很方便地进校让这台基础发动机，成为我们衍生其他机型的母体 —— 适配不同工况、不同设备的专用机型，都从它身上长出来。
只有有了扎实的基础，才能做出更多的变化。 林瑞看着两人，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千钧，我这么，你们俩，懂了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白炽灯的光落在设计图上，落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也落在那个尚未诞生、却已经被寄予厚望的四缸柴油机上。窗外，夜色更浓了，而这间屋子里的光，亮得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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