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御史中丞一开口就是景宏帝不想听的话。
“陛下,垦荒免税断不可取,老臣实在心忧民闻风而动,随意开垦土地而不节制。尤其边境田地一旦开垦,异族南下劫掠便有了新的目标,此为招祸之举。
且三年免税期满,田已垦熟,彼时按低税率纳粮,旧田之民怕是心有不平,轻则争田,重则引发民怨,愿请陛下三思。”
景宏帝皱起了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什么叫边境田地一旦开垦异族南下劫掠就有了新目标,难不成他们大夏开垦的荒田是给异族用的吗?
简直荒谬!
他目光望向他的好爱卿。
裴余之也不负所望,微一躬身行礼,便出列驳斥道:
御史中丞所虑,臣以为不必。臣所呈细则已写明:普通民户垦荒之地上限二十亩。
至于边民一事,臣以为,此令绝非招祸之举,反而为固本之策。边地之民,若能因田而聚,三年后,田熟粮丰,烽燧相望,彼时蛮夷若敢南下,我大夏军民据田而守,以粮养战,正是以攻为守、化荒地为疆土的大计。岂可因虚言而废实政乎?”
这下是演都不演了。
直接提出了备战策略,朝堂上的武将勋贵齐齐抬头,可以打仗了吗?
可以了吗?
那他们可要当真了啊!
没有仗打,他们都要没落了,毕竟国公爵位什么的,三代降袭。
御史中丞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出反驳之语,一群武将发着绿光的眼睛盯着他,他也不能直接征战穷兵黩武之类的话。
他怕下朝后被套布袋打一顿,他这样的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折腾。
这个暂时不能反驳,他又开始驳斥另一条计策:
“陛下,察举制行之百年,取士以德行为先,乃我朝立国之本。今另设两科专考实务,是置德行于不顾。
臣恐有志之士争相钻研旁末之技,而轻忽修身养性之道。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术士之流,岂是社稷之福?”
他绞尽脑汁的想反驳的话,只能这样扯这样冠冕堂皇幌子。
毕竟,他总不能直接你这样妨碍到我们操控地方学子晋升路,损害了我们的利益了吧?
御史中丞只觉得裴益疯了,难不成给皇帝装忠臣把脑子也装坏了?
不会吧?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做!
裴余之从容道:“臣无意以实务废德行,只是察举所重之德行,与实务之能有时未必兼备。
臣以为增设两科,是为那些有实务之才却困于举荐之门的读书人开一条路。非是不顾察举,是补察举之不足。”
景宏帝适时开口:“裴卿所言有理。太子以为如何?”
他直接没再给御史中丞开口的机会,周大人也是识趣,在缄默的朝臣身上转了一圈收回来,只能暗叹着气归位。
如此一来,两项用以试水的政策得到了朝堂众卿的默许。
以此作为起点,以裴余之为首的景宏新政开始慢慢在各地执校
地方公益积分制,分州学馆制,折衷输粟法,官市平准法,水利工程外派制……
眼瞧着皇帝逐渐年迈,裴余之这些人必须在景宏帝去世前将政策过了名路,哪怕不能落地,至少等太子上位是有一个先帝遗命的接口。
转眼就是两年,随着景宏帝的重病,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皇城上方像是压着一层阴云,闷的人喘不过气。
这两年,裴余之和太子算不上相安无事,偶尔两派会有点摩擦,太子实在不愿意以后有个人压在身上,只想找到裴余之的错处。
景宏帝精力不济,愈发看重裴余之,以至于在病榻之上也要看其在身旁才能安心吃药。
他不是瞎子,能感知到朝堂上的暗潮涌动,本以为太子和心腹能和谐相处,不曾想……唉!
真是子不类父。
皇帝寝宫,景宏帝倚靠在榻上,裴余之和李玄坐在他面前,依次汇报朝政,偶尔互相接话,也是十足的疏冷。
景宏帝心里直发愁,太子是他亲子,虽然没怎么教导过也不怎么重视,但到底是亲儿子,他自然是在乎的。
而余之…余之是他的心腹知己,堪称十全十美的完人,论才能,一人可抵朝堂百官。
只因着知遇之恩便掏心掏肺的为自己效忠,夙兴夜寐,鞠躬尽瘁,因着自己的原因对太子再三忍让,从不为自己考虑,没插手过储君废立。
哎……
一边是亲子,一边是爱臣。
太子已经是储君,待他死后就能顺利登基,成为下之主,而余之的权力来自于他这个皇帝,等他不在了,他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裴卿身后有着众多官员,但凡是个皇帝都接受不了。
可景宏帝知道,这也绝非裴卿本意,不过是优秀的人自带吸引力,朝臣与裴卿一起共事,被裴卿的人格魅力折服也是正常的。
两者被放在平上,摇摇晃晃的没个准话。
他不是偏心裴卿,只是裴卿实在弱势……
最后,景宏帝终于下定决心,他勉强睁开眼,先看向太子。
太子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只静静坐在那里,自带威仪,矜贵端凝。
“太子先去延英殿拿些奏折来。”
知道父皇这是想和裴益些不方便他听的话,李玄也没犹豫,颔首后缓步而出。
景宏帝费力起身,被内侍和裴余之扶着到了桌案旁,提笔蘸墨,顺畅的写下几个字,制诏尚书裴益……
他顿了一下,思索几秒后又拿了一块新的竹简,重新写道:
【朕以薄德,托于万民之上,夙夜祗惧,不敢荒宁。今疾大渐,弗兴弗寤,恐不能终其业,以嗣我祖宗之洪休。
皇太子李玄,质粹美,仁孝夙成,然春秋尚富,未更国典,朕甚念焉。夫下至重,社稷至大,非有忠良之佐,无以定幼主之志,安黔首之心。
尚书裴益,贞亮笃诚,有股肱之才,怀伊霍之节,事朕有年,夷险一致。今拜益为太尉、大将军,辅朕元子,统摄百寮,裁决万机。
诏至,皇太子当以师礼事益,军国刑政,一以咨之。裴益其竭乃心,辅乃君,镇抚四夷,绥靖宇内,毋负朕托付之重。呜呼!惟尔二人,克艰厥后,则予一人无恨于九原矣。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边念一边写,提着气写完后,景宏帝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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