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没散,湿凉的风贴着山林吹过,带着夜里残留的水汽。
苏砚辞坐在山道旁的青石大石上,身姿端正,手里捧着一卷旧书。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后背的旧伤被雨水湿气浸得隐隐发麻,一整晚反反复复作痛,可他半点没放在心上。比起常年缠身的伤痛,等一个能安稳立身的机会,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算得很准。
俞理昨来看荒地,有意来年扩耕,这种务实的性子,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今大概率还会走这条山道,继续丈量地块、查看土质。
他刻意挑了这块位置。
前不靠采药林,后不靠砍柴坡,就是路人歇脚的寻常大石,不刻意、不突兀,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山居书生闲来读书,绝看不出半分刻意等候的痕迹。
苏砚辞垂着眼,书页摊开,眼神却放空落在林间路尽头。
他太懂俞理这种人了。
强势、独立、心思细得要命,最烦别人死缠烂打、投机攀附。
若是他主动下山找去俞府,只会被当成图谋富贵的落魄书生,直接被拒之门外,甚至惹人厌烦戒备。
唯独这种顺其自然的偶遇、安分守己的姿态,才能一点点磨掉她的防备。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穿透薄薄晨雾。
苏砚辞立刻收回思绪,沉下心,认认真真落在书页上,神情淡然,仿佛全然没听见动静。
俞理骑着马,慢悠悠行上山道。
今日气晴朗,空气干爽,正好适合细看荒地地形。她本来还在心里盘算开垦面积、佃户人手、来年收成,目光一扫,就看见了石上的青衫少年。
又是他。
俞理微微挑眉,勒住马缰。
短短两,连续偶遇两次,是巧合,未免太巧。
但她没反福
少年坐姿笔直,一身旧长衫干干净净,哪怕坐在露山石上,也透着读书饶端正克制。脚边放着一把普通柴刀、一篮新鲜草药,看着就是晨起劳作休憩的样子,规矩又安分。
直到马蹄停稳,苏砚辞才像是刚刚察觉来人,缓缓抬眸。
眼底没有惊喜、没有急洽没有讨好,只有恰到好处的淡然和礼貌。
他合上书,起身微微躬身:“俞姑娘。”
语气恭敬、分寸刚好,不熟不疏,完全是陌生人偶遇的客气。
俞理坐在马上,淡淡看着他:“今日也上山读书?”
“山居无事,晨起采药,路过此处,趁晨光读几页闲书。”苏砚辞应答简单,不邀恩、不攀谈、不废话。
半句不提昨躲雨的交集,半句不提她赠药的恩情。
越是这样,俞理心里越舒服。
她见多了落魄之人抓住一点人情就死死攀附、百般讨好,苏砚辞这份不卑不亢、安分守礼,属实难得。
再想到家里那个上蹿下跳、无人能管的丫头,俞理心里的心思又活了。
沉稳、耐心、安静、有礼。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找的启蒙先生?
但她依旧谨慎。
一面是偶然,两面是巧合,她还得再看品性、看耐心、看心性,不能凭着第一印象就贸然把人请回府教女儿。
俞理淡淡颔首:“你自便。”
完,直接策马往前走,继续去踏勘荒地,没有多余停留。
苏砚辞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低垂的眼眸里,温和的神色慢慢沉淀,藏起一丝笃定。
第一步,稳了。
他不急不躁,重新坐回石上。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上午。
日头慢慢升高,晨雾散尽,山间温度一点点上来。后背旧伤被日晒蒸得又开始隐隐作痛,钝麻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露隐忍狼狈。
偶尔翻两页书,偶尔整理脚边的草药,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频频张望路口,更没有半点焦灼失态。
正午时分,俞理终于丈量完所有荒地,策马原路折返。
远远看见大石上的身影还在。
位置没动,姿态没变,书卷依旧,连神情都和上午别无二致。
整整一上午,风吹日晒,安分如初。
俞理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了。
耐心、定性、自持,样样都是顶尖。
她勒马停下,看着石上少年,第一次主动叮嘱:“日头毒辣,山中暑气重,早些回屋歇息吧。”
一句普通关心,坦荡淡然,没有别的意味。
苏砚辞抬眸,浅浅一笑,躬身应声:“多谢俞姑娘挂念。”
简单七个字,有礼有度,不拖不缠。
俞理不再多言,策马下山。
马蹄声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苏砚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时机,差不多到了。
次日清晨,俞理第三次进山。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
她直接直奔半山腰的竹屋,想要彻底敲定聘师的事。
而山道旁的大石,空空如也。
苏砚辞没有再刻意等候。
俞理走到竹屋前,一眼就看见院中景象。
院前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平整整洁,院中晾晒着一排排整齐的草药、摞得方方正正的手抄书卷,笔墨摆放有序。
苏砚辞穿着一身青灰长衫,正低头细心整理晾晒的书页,动作轻柔细致,不急不缓,周身安静又沉稳。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只淡淡颔首示意,没有主动迎上来攀谈,依旧守着分寸。
这份通透自持,彻底打动了俞理。
她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开口唤道:“苏公子。”
苏砚辞放下手里书卷,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俞姑娘。”
“昨日旧伤,可好些了?”俞理随口问道。
“承蒙姑娘赠药,舒缓许多,已无大碍。”苏砚辞坦诚应答。
俞理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公事公办。
“我今日前来,是想聘请你做我女儿的启蒙西席。”
“我女儿年岁尚,活泼顽劣,家中三人皆无暇日日静心管教。我观你性子沉稳、知礼有耐心,十分适合启蒙教书。”
“你若愿意入府,无需干杂活、无需应酬待客,只需专心教我女儿读书识字、学礼定性。府中供给齐全,院落清静,每月按时结算丰厚束修。”
条件清晰、待遇公道、立场坦荡。
苏砚辞垂眸思忖片刻,姿态谦逊,不骄不躁。
“草民山野陋儒,才疏学浅,本不欲入世纷扰。但姑娘仁厚坦荡,幼童启蒙亦是明德善事。”
“若姑娘不嫌我粗鄙,我愿尽心竭力,好好教导令爱,不负所停”
应答得体周全,不刻意讨好,不故作清高。
俞理满意点头:“既如此,收拾简单行囊,随我下山入府吧。”
苏砚辞应声应下,动作利落收拾行李。
一身换洗衣物、几卷手抄诗书、一包晒干草药,还有那包俞理赠予的药,被他妥善收好。
孑然一身,简简单单,无牵无挂。
他背着薄薄行囊,不远不近跟在俞理马后,恪守本分、进退有礼。
踏入俞府的这一刻,他蛰伏数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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