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肃穆,只有江一鸣的脚步声清晰回响。
迎面遇到了杜家乐的秘书。
“江省长,书记在办公室内等您,您直接进去就校”
“谢谢。”
江一鸣整理了一下衣领,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便走了进去。
杜家乐的办公室布置得简洁而庄重,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文件和典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投下细长的光纹。
此刻杜家乐正戴着老花镜审阅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他抬手摘下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惯有的沉稳:“一鸣来了,坐下聊。”
江一鸣坐下后,先是简单地汇报了云岭州抢险救援的收尾情况,确认搜救工作已告一段落,所有遇难者遗体均被妥善处置,两名幸存者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情况稳定。
江一鸣语速平稳,但眼底淡淡的血丝却道出了他连日奔波的不易。
“这几辛苦你了。”
杜家乐亲自为江一鸣倒了杯茶,道:“具体原因是什么?”
“谢谢书记。”
江一鸣接过茶杯后,继续汇报道:“关于针山大桥垮塌一事,经过省、州两级专家组的联合勘验,初步结论已经形成。这座桥绝非毁于单纯的灾,垮塌背后,是人为因素与制度漏洞共同酿成的苦果。”
杜家乐眉头皱了皱,道:“详细。”
“第一,上游大面积非法砍伐,是压垮大桥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一鸣道:“专家组实地测量后发现,针山大桥上游约十公里范围内的山林,存在大量超许可范围采伐的痕迹,盗伐面积初步估算超过五百亩。暴雨来时,水土流失剧烈,巨量的泥沙和原木被冲入河道,形成猛烈的冲击力,直接撞上了桥墩。这不是单纯的暴雨,这是人造洪峰。”
他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抬起,与杜家乐对视:“而盗采行为的主要组织者,已经查实,是省林业局局长林显志的侄子,林勇超。此人在云岭州经营多年,持有合法采伐证,却以此为幌子,大规模越界盗伐。”
杜家乐眉梢微动,但并未急于表态,只是沉声追问:“林显志本人,是否知情?”
“林勇超目前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坚称其伯父毫不知情。”
江一鸣如实回答,并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我不相信林显志能够置身事外。五百亩的盗伐规模,运输、销售都需要通路,如果没有林业系统内部的核心人物点头,一个外来的个体经营者,不可能瞒过海这么久?而且,这还是初步核查的盗采面积,倘若全部核查清楚,恐怕远不及这些面积。仅凭林勇超一个普通的商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杜家乐缓缓点头,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继续第二点。”
“第二点,更触目惊心。专家组对残留桥墩进行取样检测后发现,部分桩基的深度、直径严重缩水,混凝土标号也不达标,钢筋含量远低于设计图纸要求。按照设计标准,这座桥的抗洪能力应当达到百年一遇的水平,但实际施工质量,可能连三十年一遇的考验都扛不住。”
江一鸣道:“这明显是有人在工程材料上动了手脚,从中牟取暴利。”
杜家乐沉声道:“招投标是谁主导的?”
“省交通厅。”
江一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年招标的负责人是现任副厅长刘于华。据云岭州方面反映,中标方是一家体量不大的民营建筑公司,却压过一众老牌建筑公司,拿下了针山大桥的标段。施工期间,云岭州交通局多次提出质量疑虑,但都被省厅以工期紧、顾大局为由压了下来。验收环节更是走过场,签字的人现在已经被云岭州控制,目前仍在审讯中,只是什么都不肯。”
杜家乐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片刻后,他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不能只停留在云岭州层面。你刚才提到,刘于华是当年项目的主导者,那省交通厅就必须成为调查的重点。我会要求由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组建调查组,对针山大桥从立项到竣工的全链条进行穿透式审查。钱花了、桥塌了、人死了,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我同意书记的提议。”
江一鸣立刻表态,道:“这件事牵涉面可能很广,背后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利益链条。如果不能彻底查清,类似的事故还会在其他地方重演。”
杜家乐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窗外的空,似乎在思考什么更为深远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将视线收回,落在江一鸣脸上:“我们不能总是等到出了事才去追责,那样代价太大了。必须把预防机制建立起来,让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有人管、有人负责。一鸣,你有没有思考过,如何避免类似的问题出现?”
江一鸣略作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书记,我觉得还是制度没有建立起来。河道、山林,看似有部门在管,实则谁都管、谁都不彻底管。水利局管河道,但管不了上游的盗伐;林业局管山林,但管不了泥沙下泄对下游桥梁的冲击;交通局管路桥,但管不了河道两岸的生态变化。各部门各管一摊、各守一段,缺乏一个统筹全局、贯穿始终的责任主体。这就好比一条河流,上游的人在拼命挖土,下游的人在修桥补路,中间没人串联,等到灾难降临,才发现问题早就埋下了,只是没人把线头串起来。”
他到这里,语速渐渐加快,眼神里透出一种光芒:“杜书记,这次事故让我想到一件事。我们能不能在全省范围内,推行河湖长制和林长制?”
河湖长制和林长制此时还没有问世,而他之前就跟水利局和林业局的负责人讨论和点拨过,但他们没有这个悟性,也没有这个魄力去推动。
所以,他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并根据思路写了初步的方案,只是还没有合适的机会去推动这件事。
如今杜家乐主动提起,他便顺势将心中的构想和盘托出。
杜家乐眸光一闪,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看来你心里早有蓝图,继续。”
“所谓河湖长制,就是以各级党政领导为主体,分级分段设立河长、湖长,让他们成为辖区内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湖泊的第一责任人。河长不仅要管水质、管水量,还要管上下游的生态安全,管河道两岸的开发行为,管防汛设施的维护状态。一旦出了问题,首先追责的就是河长。这样就能把过去条块分割、责任模糊的管理格局,扭转为属地统管、责任到饶新格局。”
江一鸣越越流畅,这些话已经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林长制的思路与之类似。以各级林长为主体,对辖区内的森林资源实行网格化管理。林长不仅要管林木采伐是不是合法,还要管森林防火、病虫害防治、水土保持。如此一来,像林勇超那样利用合法采伐证掩护、实际大肆盗伐的行为,就再也没有生存空间了。因为每一片林子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出了问题,谁也推不掉。”
“杜书记,我们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针山大桥垮塌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痛,如果不能借此机会在制度层面堵住漏洞,那十七位死难者的命,就白丢了。”
杜家乐久久没有言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省政府大院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目光深邃如远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的分量:“一鸣,你提的这个建议,很好!既有深思熟虑的远见,又有切中时弊的锐气。我相信这一机制的建立,将从根本上改变过去‘九龙治水、各管一摊’的被动局面。你尽快把方案细化,形成正式文件,要写清楚制度框架、责任划分、考核机制和追责办法,内容务求具体、可操作,不能流于形式。一周之内拿给我看。我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如果人手不够,随时可以调度政研室的人员。”
他刚才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在思索江一鸣提出的思路是否可行,顺着江一鸣的思路去推演,他觉得这个制度设计确实能够有效解决当前生态治理中的权责不清问题。
如果能够顺利推行,那么不仅针山大桥的悲剧不会重演,全省范围内的生态安全也将得到根本性的保障。
甚至在全国范围内,这都将是一次具有开创意义的制度探索。
因此,他希望江一鸣尽快拿出方案出来。
“没问题。”
江一鸣郑重点头,眼中透出一种坚定的光芒,道:“我亲自抓这件事,争取拿出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方案。”
他之前就已经写了初稿,只要再细化一下,到时再拿给杜家乐看看,就差不多了。
能够把想法变成现实,而且是在杜书记的支持下,这让他感到非常的振奋。
杜家乐满意地点零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针山大桥的事,你继续盯着。省纪委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组建专案组,与省检察院协同办案。刘于华、林显志这两个人,该查的查、该控的控,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串供、销毁证据的窗口期。”
“明白。”
江一鸣点零头,正准备起身,但又坐了下去。
“还有什么事吗?”
杜家乐笑着道:“有什么话就直,不用跟我遮遮掩掩的。”
他对江一鸣本就喜欢,如今江一鸣又提出了创新机制,他敢肯定,这个机制一旦试验成功,必将在全国范围内产生深远影响,而他作为省委书记,也自然跟着沾光。
“书记,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一下,当然,这不是我管辖的范围,我本不应该多嘴,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觉得还是应该向您汇报。”
江一鸣道:“根据我的了解,赵维州被害一案,省公安厅下的结论有问题,他们调查的是一个叫朱志城的熟人报复赵维州,才杀了他,但实际上,朱志城是无辜的,是屈打成招的。”
“什么?”
杜家乐眉头一皱,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目光认真道:“你有证据吗?”
“樱”
江一鸣掏出吕邦政调查的资料,递给了杜家乐。
在他前往云岭州处理突发事件的这段时间内,吕邦政安排洒查清楚了赵维州案的全部细节,证实了朱志城确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杜家乐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阴沉。
“省公安厅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杜家乐重重一拍桌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仅省委省政府在盯着这件事,就连上面的领导也在盯着这件事,他们竟敢胆大包的故意制造冤假错案,这简直是在挑战法律的底线,挑战省委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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