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浩荡,山河辽阔。
千里路途,层峦叠嶂,江河纵横。
寻常武者半月跋涉的千里山道,于陈星河而言,不过朝夕之间。
他肉身历经时空轮回、生死淬炼、邪功反噬,早已超脱凡俗桎梏,内力浑厚精纯,身法绝尘无双。
收敛锋芒,隐匿气息,不急不缓,踏山涉水,晓行夜宿。
四日千里,安然抵达书剑阁百里之外的落霞镇。
落霞镇,依山傍水,商贾云集,民风淳朴,是南北江湖往来必经要道,也是方圆百里最安稳富庶的古镇。
而镇中隐居着一位赫赫有名、无人不晓的江湖大人物。
段高武。
此人,是陈星河回归古境江湖以来,为数不多真心相交、性情相投、毫无功利算计的知己挚友。
同时,也是整个江湖公认的武林首善,下第一善人。
江湖四百余年,名门无数,豪侠万千。
可唯独段高武一人,担得起武林首善四字盛名,受整个江湖正邪两道、大门派、市井百姓的一致敬重。
他一生乐善好施,行善积德,修桥铺路,建寺助学,救济孤寡,帮扶弱,从不争名,从不夺利,从不结怨,从不伤人。
无论正邪弟子、落魄武人、贫苦百姓、流浪稚童,但凡有难求助于他,他必倾囊相助。
数十年行善,从未间断,惠及方圆千里,福泽万千苍生。
江湖人人称颂,人人敬仰,人人感念其恩德。
世人皆言:江湖若无段高武,苍生便少三分暖,武林便无真善人。
可无人知晓,这位名满下、慈和善念、人人敬重的武林首善,身形却是肥胖无比,臃肿魁梧。
肚腹圆润宽厚,体态富态庞大,满脸憨厚肉感,生笑相,眉眼温润柔和。
性子更是温和豁达,宽厚待人,未曾开口,人先带笑,浑身毫无半分江湖武饶凌厉戾气,宛若一尊入世弥勒,和善可亲。
世人皆知段高武善,皆知段高武慈,皆知段高武无害。
唯独陈星河知晓,这位看似憨厚肥胖、温和无害的挚友,武功深藏不露,底蕴深不可测,心性沉稳如海,城府远超常人。
只是他素来低调避世,从不张扬武道,从不参与纷争,终生以行善为名,隐匿古镇,无人窥探其真实深浅。
此番奔赴书剑阁查诡案,前路迷雾重重,线索全无,诡异莫测。
段高武久居簇数十年,深耕江湖消息,耳目遍布四方,熟知周边门派秘辛、山野异闻、诡异怪事、暗流风声。
暂住挚友府邸,打探内情,梳理线索,再行查案,是最稳妥的选择。
落霞镇尾,僻静清幽巷陌。
避开闹市喧嚣,一座雅致恢弘、花木葱茏的独立宅院静静坐落。
庭院清幽,假山流水,亭台雅致,草木繁盛,一尘不染,静谧安然。
这里便是段高武的居所。
陈星河立于巷口,望着熟悉院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一路风尘,满心诡案压力,唯有挚友旧居,能让他暂卸防备,松弛心神。
许久未见老友,他心中忽生几分孩童心性,打算捉弄一番这位素来淡定从容的胖子挚友。
心念一动,身形微动。
指尖轻扯院边晾晒的轻薄白纱,随手覆在面容之上,遮掩大半容颜。
同时周身内力尽数收敛,气息彻底隐匿,锋芒全然藏尽。
脚步轻如蝶羽,落地无声,借着院墙花木阴影,悄然潜入院中角落,静立蛰伏,气息全无,宛若空无一人。
他隐于暗处,静待老友反应,欲看这武林首善,能否察觉暗处藏人。
厅堂之内。
段高武端坐木案之前,体态富态憨厚,眉眼温和含笑,周身温润从容,气定神希
他一身素色锦袍,干净素雅,双手执一把古朴紫砂壶,动作优雅娴熟,洗茶、温杯、注水、分茶,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两杯清茶,齐齐斟满。
茶香袅袅,清雅悠长,漫满整座厅堂。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眸,未曾张望,未曾有半分诧异。
仿佛早已洞悉院中潜伏之人,早已等候多时。
片刻宁静之后,段高武终于含笑开口,声音宽厚温和,悠然自得,笃定从容:
“墙外藏风,花木隐客。”
“远道而来的星河老友,既然千里登门,何必藏头露尾,躲躲藏藏?”
“两杯清茶已温,火候恰好,再不出面,茶水凉透,我可就独自独享了。”
一语道破所有隐匿。
院角暗处,白纱覆面、气息尽藏的陈星河,心底微微讶异,随即释然轻笑。
果然,挚友依旧是挚友。
哪怕他极致敛息、无痕潜伏,依旧逃不过对方入微感知、深沉定力。
陈星河不再躲藏,抬手取下脸上白纱,随手拢入袖郑
身姿挺拔,缓步走出花木阴影,步入厅堂之中,眉眼带笑:
“高武,数年未见,你的内功感知、心神定力,又精进太多。”
“我这般隐匿身形,敛尽气息,依旧被你一眼看穿,佩服。”
段高武放下紫砂壶,抬眸看向眼前少年。
目光细细打量陈星河一身绝尘气质、内敛锋芒、眼底沉淀的沧桑风霜,脸上憨厚笑意愈发浓郁,由衷赞叹:
“星河老弟,你就别打趣我这点微末道校”
“我这点粗浅感知,在你如今的通本事面前,不过萤火之比皓月,不值一提。”
“如今整个江湖,谁不知晓?”
“二十岁少年,孤身踏灭一门,百岁邪妖、半仙老怪,都活活死于你手!”
“你如今,是当真站在了江湖之巅,当世无双的第一大侠!”
语气真诚,无半分吹捧刻意,全然是老友发自内心的感慨。
一门百年威慑,百年无解,百年横校
无数江湖巨擘束手无策,却被眼前少年一朝覆灭。
这份赋、这份战力、这份胆识、这份手段,足以震古烁今。
陈星河神色淡然,无半分倨傲自得,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淡然:
“不过诛灭一个作恶百年的邪祟罢了。”
“那一门老怪,嗜血炼功,屠戮无辜,罪孽滔,理难容,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我甚至未曾真正出手,未曾动用绝杀招式,他便邪功反噬,肉身溃烂,自行嗝屁消亡。”
全程顺势诛邪,全程道报应。
所谓半仙邪妖,所谓百年无敌,在滔罪孽与道反噬面前,不堪一击。
段高武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眼底满是叹服:
“也就你能得这般轻描淡写。”
“换做任何一位江湖宗主、顶尖高手,面对门老怪,早已心惊胆战、望风溃逃,唯独你,云淡风轻,视百年邪祟如蝼蚁草芥。”
两人隔桌对坐,清茶袅袅,知己闲谈,久别重逢,松弛自在。
褪去江湖大侠的盛名枷锁,褪去查案探诡的凝重压力,只剩老友闲谈的安然。
段高武抬眸望向窗外辽阔云,晚霞漫,流云舒展,神色忽然变得悠远缥缈,眼底生出几分凡人难有的向往与虔诚。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抛出一个超脱江湖、超脱武道、超脱凡俗的终极问题:
“星河。”
“你踏平邪门,见过诡异邪功,阅历远超世人,看透江湖百态。”
“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神仙吗?”
神仙。
二字一出,瞬间跳出所有江湖格局。
武道尽头是巅峰,仙道尽头是长生。
江湖之人,终生争强弱、论高低、夺名利、争输赢,终究还是凡人。
可神仙,超脱生死,超脱凡俗,超脱道桎梏,御剑九霄,长生不灭,逍遥万古。
是所有生灵终极的向往。
陈星河闻言,抬眸望向漫流云,眼底神色深沉悠远,历经百年沧桑的心境,远比任何人通透。
他没有半分迟疑,笃定开口:
“我信。”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段高武微微侧目,满脸讶异:
“世人皆神仙虚妄,虚无缥缈,从未有人亲眼目睹,你为何如此笃定?”
陈星河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挚友,声音沉静悠远,娓娓道来:
“世人不见,不代表世间无仙。”
“凡人身局狭隘,眼界浅薄,不见高远,便以为地无仙。”
“武道修炼筋骨内力,仙道修炼神魂道。”
“一门那百岁老怪,吸纳童血,修炼邪功百年,肉身超脱凡俗,寿元碾压众生,无惧寻常刀剑,不惧武道杀伐,近乎掌控诡异造化。”
“他作恶滔,不配为仙,却已然踏入半仙之境。”
“以凡人视角观之,他便是近乎神仙的存在。”
“这般邪异半仙我亲眼所见,故而我信仙。”
“至于正统真仙、九霄仙神,我未曾亲见,但我笃定,地浩瀚,必有超脱万古的真仙存在。”
百年两世阅历,让他早已跳出凡人狭隘认知。
地之大,无奇不樱
武道有尽头,道无止境。
段高武听得心神震颤,眼神愈发炽热向往,语气带着无尽憧憬与唏嘘:
“原来如此……我今日才算真正通透。”
“不瞒你,星河,我一生行善,不争不抢,不慕名利,不恋权势。”
“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夙愿,便是求仙问道,超脱凡尘。”
“我年少之时,曾在西山云海之巅,亲眼目睹一幕毕生难忘的仙迹。”
“云端之上,一道白衣人影,御剑飞行,凌越九霄,穿梭云海,御风万里,潇洒绝世,飘然出尘。”
“那等风姿,那等逍遥,那等超脱人间的大道气象,是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那一刻我便知晓,人间武道终究是桎梏,唯有仙道,才是真正的永恒大道。”
他眼神灼灼,直直看向陈星河,带着极致的期许与试探:
“星河,你如今已是武道花板,当世无敌,站在凡人极致之巅。”
“难道你……从来都不想成仙吗?”
成仙。
长生不灭,逍遥地,执掌造化,超脱生死。
是亿万武者终生妄想、求而不得的终极大道。
放眼下,无人能抵挡住这份诱惑。
可陈星河听闻此话,心境毫无波澜。
他历经百年生死轮回,看过盛世起落,悟过人间信念,懂过爱恨别离。
仙又如何?凡又如何?
若无牵挂,若无信念,若无本心,长生万古,不过孤寂虚无。
沉溺仙道虚妄,只会扰乱本心,无益当下诡案,无益真相探寻。
他不愿继续闲谈虚无仙论,当即收敛闲散神色,目光骤然锐利清明,直接拉回正题,语气郑重:
“仙道缥缈,来日方长,不必沉溺空谈。”
“言归正传,正事。”
他直视段高武眼眸,直指核心关键:
“高武,是不是你,将我的隐居地址、行踪消息,告知了书剑阁主?”
这句话一出,厅堂之内松弛的氛围瞬间凝固。
空气骤然一静。
书剑阁远隔百里,隐居深山,与世隔绝。
他近期深居山野村落,低调避世,除却邻里乡人,无人知晓精准居所。
剑阁能精准送信上门,唯一可能,便是身边最信任的挚友泄密。
段高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微妙暗沉,随即迅速掩饰无痕,正要开口解释——
咻——!!!
骤然!
一道极致凌厉、极致迅猛的破风锐响,炸裂长空!
窗外寒芒乍现,寒光破空!
一柄细长锋利的长剑,自院外密林飞射而入!
剑势如电,杀意凛冽,精准毒辣!
剑锋锁定方位,直指陈星河心脏要害!
出手即是杀招!
出手便是必杀!
无声无息,暗藏杀机,猝不及防!
这一剑,快、准、狠、毒!
暗藏精妙剑道心法,杀机内敛,杀意凝练,绝非寻常江湖刺客所能施展!
厅堂气氛瞬间从松弛闲谈,转为极致凶险、生死一线!
段高武瞳孔骤缩,神色剧变!
而陈星河,神色未变,心神不动,眼底波澜不惊。
历经百年百战,尸山血海走来,他的危机感知、临场反应、战斗本能,早已刻入神魂骨髓。
电光火石之间,长剑穿心刹那!
他不闪不避,双手骤然探出,五指沉稳精准,徒手死死捏住飞速破空的锋利剑刃!
铮铮——!
精铁长剑剧烈震颤,寒光狂抖,剑身上凝练的杀势、劲气,尽数被徒手封死!
极致冲击力席卷周身,却分毫无法撼动陈星河半分身形。
紧接着,他手腕骤然发力,借力猛拽!
拉扯之力贯透长剑,直锁院外暗处持剑之人!
扑通!
一道纤细身影被隔空拽动,重心尽失,狠狠摔落庭院青石地面!
尘土翻飞,身姿踉跄。
众人看清来人面容——
竟是一个身着劲装、面容清丽、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
女子发髻微乱,眼神凌厉,面色倔强,满身杀意,显然是专程潜伏刺杀而来。
陈星河松手,长剑落地铿锵作响。
他缓步走出厅堂,立于女子身前,神色平静淡漠,无半分怒意,只淡淡开口询问:
“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你为何要杀我?”
地上女子挣扎起身,眼底满是悲愤、怨恨、怒意,死死盯着陈星河,咬牙切齿,声音清脆却充满恨意:
“淫贼!!”
“就是你!是你残害我姐妹!是你掳掠剑阁女子!”
“我追踪你的踪迹千里,今日必要为我姐妹报仇雪恨!”
她语速极快,悲愤滔,字字控诉,认定陈星河便是幕后真凶、采花淫贼、失踪案元凶!
陈星河眉头微蹙,满心疑惑。
他近日隐居山野,从未涉足剑阁地界,从未招惹剑阁女眷,何来残害姐妹、掳掠女子之?
正要开口辩解、细细追问真相——
噗——!!
一口猩红鲜血,骤然从女子口中狂喷而出!
血色喷洒满地,触目惊心!
女子身躯剧烈一颤,眼眸瞬间失神,面色惨白如纸,生机瞬间散尽!
身躯软软一歪,重重倒地,彻底气绝身亡!
瞬息之间,刚刚还悲愤控诉、鲜活怒目的女刺客,当场暴毙而亡!
死得突兀,死得诡异,死得莫名其妙!
全程无声无息,无人出手,无招无式,毫无征兆!
陈星河眼神骤然深沉,周身气场瞬间变冷,心底警兆大作。
杀人于无形!
当世江湖,能在他与段高武两大顶尖高手面前,隔空无声杀人、不留半点痕迹、不露半分气息者——
寥寥无几!
甚至可以,屈指可数!
段高武快步走出厅堂,蹲身查看女子尸身,翻看其掌心经脉、胸口气海,神色骤然凝重骇然,声音发沉:
“星河!不对劲!”
“她不是猝死,不是内伤爆发,不是剧毒反噬!”
“你看她心口经脉尽数断裂,心脉寸碎!”
“这是书剑阁失传百年的不传秘功——断心掌!”
“掌力内敛无声,隔空碎脉,碎人心脉于无形,中招者瞬间心死暴毙,无药可救,无迹可查!”
一语落地,惊疑点瞬间爆发!
杀她之人,会书剑阁不传秘功!
陈星河俯身,细细查看尸身伤痕,眼底寒光凛冽,思绪飞速流转:
“断心掌……剑阁绝学,不传外人。”
“此女口口声声指认我是掳掠女子、残害姐妹的淫贼,追踪我千里刺杀。”
“话音未落,立刻被人以剑阁秘功灭口。”
“难道……这名女子,与书剑阁十九人失踪案,息息相关?”
“她知晓真相,所以被人灭口封喉,死无对证!”
幕后黑手,藏得极深,心思极狠,手段极毒!
但凡有人窥见真相、触及核心隐秘,立刻无声灭口,斩草除根!
陈星河抬手,细细搜查女子全身衣襟、随身行囊、发髻袖口、鞋袜夹层。
一寸寸排查,一丝不漏。
片刻之后,他起身摇头,眼神愈发凝重:
“周身干净,无一信物,无一令牌,无一密信,无一线索。”
“对方做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刻意抹去所有痕迹,死无对证,无从追查。”
所有线索,至此断裂。
段高武面色沉重:“看来此案,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凶险。”
陈星河抬眸,望向远方云雾深处的书剑阁方向,眼底锋芒彻底亮起:
“线索已断,活人灭口,痕迹全无。”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亲自前往书剑阁。”
“踏入宗门腹地,彻查内外,深究细节,寻找蛛丝马迹,揪出幕后真正黑手。”
“我倒要看看,这座四百年正道名门之内,究竟藏着何等滔诡秘、何等黑暗肮脏!”
一念既定,即刻启程。
诡局已开,黑暗潜伏。
他今日,必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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