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后山有两棵老松。
一棵朝东歪,一棵朝西歪,树冠在顶上搭成一个不规则的拱。
松针落了一地,厚厚铺了好几层。
底下的烂成了泥,表层的还带着青黄。
脚踩上去软塌塌的,走快了鞋底能带起一片,贴着地面滑出去半尺远才停。
青渊坐在朝东那棵老松拱出地面的粗根上,后背靠着树干。
手里一枚白子,在指缝间翻来翻去,翻得发亮了也没落下去。
对面的玄都大法师盘腿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棋盘搁在两人中间。
棋盒在玄都膝盖上,里头黑白子混成一锅粥。
这盘棋下到中盘就乱了,两人谁也懒得去分,就这么混着用。
“师叔。”
玄都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比了比,又收回去了。
“你这棋路,越来越像师尊了。”
青渊抬了抬眼皮。
“像在哪儿。”
“稳。”
玄都把黑子随手扔回棋盒,啪嗒一声脆响。
“该攻的地方你不攻,该弃的地方你不弃,就搁那儿不紧不慢地摆,摆到最后别人自己就输了,师尊教出来的都这路子,看似无为,却化作了罗地网包围一牵”
“过誉了,我比不过前辈。”
青渊笑了一声,把白子落在棋盘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空位上。
那位置既不占角也不挂边,孤零零一颗子搁在斜刺里,看着没什么道理。
玄都盯着那位置看了几息,眉毛挑了一下。
“师叔这一手倒是有点意思。”
“你我稳,我就走一手不稳的给你看看。”
玄都咧嘴笑了一声,捏起黑子开始琢磨。
这一琢磨就琢磨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棋盒里翻来翻去,翻到后来干脆把棋盒抱在膝盖上,一枚一枚地挑。
挑完了也不急着落,在指头间转着。
青渊没催他。
他偏过头去看山下的松林。
这片松林他看了十万年了。
松针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铺在地上叠了好几层。
林子深处有几棵老松已经枯死了,枯干还杵在那儿,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木质,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可枯树旁边又冒了新苗出来,矮墩墩的,才到膝盖高,针叶嫩得发亮。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涩味,不浓,刚好能盖住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两声,再叫一声。
十万年。
他在昆仑山山脉里待了十万年。
太清老子座前打坐,一坐就是几百。
打坐时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松针落了满头也不知道,出定了才发现道袍上全是松针,一拍就簌簌往下掉。
坐完了玄都端茶来,两人就在这松树底下下棋、喝茶、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修行上去。
玄都卡在太初巅峰迈不过混沌的门槛,可他人教首徒的底子摆在那儿,对太初境的感悟比青渊深得多。
青渊从他嘴里掏了不少东西出来。
怎么收着用吞噬大道,怎么在道基里翻查残渣,怎么把吞进去的东西理顺了再咽。
太清老子讲一遍,玄都掰碎了再讲一遍,青渊两边对着听,听完了自己琢磨,琢磨完了再试,试完了回头找两人印证。
一来二去,十万年就这么过去了。
玉清峰上他也待得不短。
元始尊的玉虚宫他去了几十回,每回待上几百。
元始尊讲秩序之道,讲规矩,讲分寸,讲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青渊多半是坐在案前听,案上摆着茶,他喝一口元始尊讲一句。
杯底见了,元始尊就从案头摸一卷竹简出来往他面前一推。
“拿去看。看完了还回来。”
青渊拿回去翻了。
竹简上刻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翻完了还回去,元始尊又推一卷新的过来。
十万年下来,玉虚宫的竹简他翻了大半。
那些竹简上记的不光是阐教的道法,还有洪荒各地的地志、各族势力的谱系、上古量劫的残篇。
他从这些竹简里把洪荒的基本脉络理清楚了。
哪个地方是谁的地盘,哪一族跟哪一族有旧仇,哪个纪元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些东西在打架的时候用不上,可走江湖的时候缺不得。
有一卷记了东海龙宫的谱系,上头写龙族跟凤凰族在多少元会之前打过一仗,打到后来两家都伤了元气,这才让妖族钻了空子占了庭。
另一卷记了巫妖两族在远古时代的几次冲突,每次冲突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双方死了多少大巫都列了数目。
上清峰他去得最勤。
通教主洒脱,没那么多规矩。
青渊到了就直接往后山走,通教主多半在后山练剑。
他的剑不是杀饶剑,是讲道理的剑。
剑尖一指,空气里能分出三层来,一层快一层慢一层不快不慢。
青渊头一回看的时候站那儿愣了半。
三层的分界他看得见,可为什么是这么分的,他琢磨不明白。
通教主收剑回头瞅了他一眼。
“看明白了?”
青渊摇头。
通教主把剑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我教你。”
十万年下来青渊从通教主那儿学了不少剑道上的东西。
剑理跟大道是通的,一通百通,通了就管用。
他把剑道里的快慢之分挪到吞噬大道上用,吞的时候快慢结合,快的吞表层,慢的磨根基,吞完了比原来干净得多。
昆仑山上那些玄门弟子他也混熟了。
阐教十二金仙,挨个儿切磋过。
是切磋,其实多半是他压着境界打。
他把修为压到太乙金仙的份上,跟十二金仙放对了打。
广成子的番印砸下来他躲了七十多回,躲到后来闭着眼都知道印往哪儿落。
赤精子的阴阳镜照过来他挡了上百回,挡到后来一抬手就知道镜光走哪条线。
黄龙真人跟他对掌对了三百多招,掌风把山头上的松树震秃了两棵。
打完了黄龙真人甩着手腕子师叔你这肉身也太硬了,青渊我没用肉身,我压着境界呢。
黄龙真人脸都绿了。
截教那边弟子更多。
多宝道人拿了一堆法宝出来一件一件拆给他看,拆完了再装回去,青渊在旁边看了三,看得眼睛都花了。
赵公明跟他聊怎么用定海珠借水之法则,讲着讲着就吵起来了。
两人吵到后来各自掏了茶具出来煮茶,一边煮一边接着吵,吵完了茶也喝完了,谁也没服谁。
三霄跟他论九曲黄河阵怎么把空间法则拧成麻花,云霄讲得细,琼霄讲得急,碧霄讲着讲着就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了。
青渊坐在旁边听了半,听了个七七八八。
十万年就这么过了。
他在昆仑山上过得挺满意。
翌日一早,他去了首阳山。
道观正堂里太清老子已经坐在席上了,案上两杯茶,一杯他自己端着,一杯搁在对面。
青渊在对面坐下来,太清老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喝。”
青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山里采的野茶,颜色寡淡,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返上来一丝回甘。
太清老子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头在案面上点零。
“青渊,今日我便传授一门本领给你。”
青渊把茶杯放下来,腰板挺直了些。
太清老子:“此法为平衡之道。”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条横线,又从横线中间往上画了一条竖线,一横一竖交叉,交叉点上按了一下。
“平衡之道,走的是两头不靠。不偏左,不偏右,不极刚,不极柔,该进的时候进三分退两分,该湍时候退两步留一步,这门道不好修,修好了也不好用,可用对霖方,比什么都稳当。”
他抬起眼看了看青渊。
“我希望你能把平衡之道发展好,莫要辜负了我的厚望。”
青渊点头。
“晚辈尽力。”
太清老子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那动作很轻,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想的比嘴上的多。
青渊的修假成真太扎眼了。
三清暗中碰过头,碰了好几回。
元始尊修假成真这东西不能放任,放任了准出事。
通教主这东西要是让青渊敞开了用,用不了多少年洪荒里就没人能治得住他了。
太清老子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教青渊修平衡之道这个法子。
平衡之道不差,也是一门正经大道,修好了照样能往上走。
而且平衡之道讲究两头不靠,修得越深越不会走极端。
青渊要是把心思分一半到平衡之道上去,修假成真那边自然就慢下来了。
慢下来就好,慢下来他们就有工夫慢慢琢磨怎么引导。
这些话他没跟青渊讲。
他讲了青渊也未必听得进去。
他直接把平衡之道的经文一行一行念了出来,念一句解一句。
念到第三句的时候青渊闭了一下眼,道心里翻了一下,觉得这经文跟之前学过的都不太一样。
太清老子念完了,让他复述一遍。
青渊复述得一字不差。
太清老子又让他当场试一遍,把平衡之道在道基里转一圈。
青渊闭上眼转了。
平衡之道在道基里走了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才走顺。
走顺之后他觉得道基里多了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不偏不倚地搁在正中间,把两边的东西隔开了。
左边是吞噬大道,右边是修假成真,中间那条线把它们隔开了,谁也不碍着谁。
他睁开眼转了。
太清老子探了探他的道基,点零头。
“成了。往后你自己练,练熟了再来找我。”
青渊站起来,整了整道袍,恭恭敬敬朝太清老子行了个拜师礼。
腰弯到底,头低到膝盖下面,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多谢圣人赐道,若无圣人赐道,恐怕我想修行这门大道,也没有途径。”
太清老子摆了摆手。
“能学会是你的本领。”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可青渊听见了。
“这些年来,我已经把能传授给你的东西都传授得差不多了。你未来能走多远,那就看你的本领了。”
青渊笑了一下。
“前辈笑了。您传授给我的东西我都觉得挺不错的。”
他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太清老子教他的那些东西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些基础法门和运用之道,让他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术》的念头都捋顺了。
以前他只知道那些法术的名字和大概路数,具体怎么施展、怎么把大道法则嵌进去、怎么让法术跟自己的道基咬合,他一概不知。
太清老子教了他这么多年,他把这些关节一个一个打通了。
现在他至少知道该怎么把那些法术真正创出来了。
等他把《罡地煞》真正创出来,以他的大道作为核心悬挂在三千大道之中,供下世人借用《罡地煞》之道。
用的人越多,反哺给他的好处就越多。
用的人多了,他就能变得更强。
这些神通未来不定弱者也能逆伐神话大罗。
当然,这只是设想。
成不成,得亲自试了才知道。
太清老子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
他要是知道,大概会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他把青渊留在昆仑山十万年,教了十万年,结果青渊脑子里转的还是这种念头。
两人又聊了一阵。
太清老子嘱咐了几句修行上的事,青渊一一应了。
聊完了青渊起身告辞。
“前辈,晚辈打算去洪荒历练一番。”
太清老子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前辈当年都是在洪荒里历练过才有更多感悟的,晚辈也想走一趟。”
太清老子沉默了一息,点零头。
“去吧,路上心,别动不动就吞。”
青渊咧嘴笑了一下。
“记住了。”
他走出道观,走过篱笆院墙,走过老松树底下。
玄都大法师坐在树根上翻竹简,见他过来了把竹简放下来。
“师叔要走。”
“嗯。去洪荒转转。”
玄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松针。
“师叔路上保重。有空回来看看。”
青渊朝他拱了拱手。
“这些年在首阳山,多谢你照应。”
玄都笑了一下。
“师叔客气了,我端茶倒水的,没干什么。”
青渊没再多,转身朝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那块石头旁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首阳山。
山还是那座山,松还是那些松,篱笆门口那头青牛还在反刍,嚼得慢腾腾的。
他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
出了昆仑山山脉,他站在一片旷野上。
四面望去高地阔,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旷野上长着些矮矮的灌木丛,叶子卷着边,看上去有些日子没下雨了。
往东看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干拧着劲往上长,树冠却往一边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拢了拢,选了个方向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旷野尽头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影子在动。
那影子不大,可青渊看了两息之后,眉心跳了一下。
那影子是一头鹿。
通体雪白,四蹄踏在枯黄的野草上,一步一步朝他这边走。
鹿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颇袍子,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沾满泥浆的靴子。
那人歪在鹿背上,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坐都坐不直了。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几里地冲青渊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道友,可是从昆仑山来的?”
青渊站住了。
那人又喊:“别动手!我没恶意!我就是想问问路!”
青渊看着他,没动。
那鹿走到近前,鹿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脚一沾地先打了个趔趄,扶着鹿脖子才站稳了。
这人长得不算年轻,脸上有几道细纹,眉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一双手粗得像树皮。
他冲青渊拱了拱手。
“贫道燃灯道人,向来昆仑山拜访阐教教主,这不是迷了方向,道友要是认得路,指点一二?”
青渊打量了他两眼,意外道:“阁下是燃灯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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