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长秋宫受的训斥还历历在目，本以为何昭君会在宫宴上露怯出丑，谁料反倒博得了父皇的赏识，得了满朝的抬举。
在她心底，依旧认定何昭君是装模作样，不过是靠着父兄的忠烈名头博取同情，骗得了母后，又哄得父皇欢心。
她就这人是个装模作样的。
骗了她母后还不够，如今还骗了她父皇和满殿大臣，总有一，她要拆穿这饶真面目。
那道愤愤不平的视线太过灼热，隔了数席，也被一旁的三公主捕捉到。
三公主本就与五公主素来不和，平日里五公主总仗着是皇后嫡出，处处压她一头，如今见五公主这般神色，顿时来了打趣的心思，倾过身子，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戏谑挑衅：
“怎么？五皇妹，这何昭君又是何时得罪了你？”
“得罪你的人，尚且能安安稳稳坐在宫宴之上，我竟不知，皇后嫡出的公主，何时这般好脾气，成了软柿子？”
几句话，直直戳中五公主心底的不甘。
五公主肩头猛地一僵，转头狠狠瞪向三公主，眉眼间尽是恼意，压着嗓子斥道：
“要你多管闲事！”
她心里明镜似的，母后方才才因为何昭君训斥过自己。
若是此刻自己再生事端，一旦何昭君出什么岔子，宣皇后第一个便会疑心到她头上，她断不能再落把柄。
三公主却不肯就此罢休，眉梢挑得更高，笑意里带着促狭：
“哦？难不成你是怕了她？堂堂五公主，居然也会畏惧一孤女？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怎么会怕她！？”
五公主胸膛一挺，脸颊被怒气烧得通红，手中绢帕被揉得皱成一团，急声道：
“不过是瞧她一身孝服，摆在这欢宴之上太过煞风景，怕冲撞了宴席的喜气，惹来晦气罢了。”
三公主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的笑，端起案上的玉杯抿了一口酒，慢悠悠道：
“哦？原来是嫌人家孝服碍眼，可何家满门为国殉难，父皇都特许她素衣赴宴，莫非五皇妹是觉得，父皇的旨意，也不妥当？”
挑拨之意不要太明显了。
五公主脸色骤然一白，“你休要胡言！本公主可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一口一个煞风景是什么？五皇妹连自己出口的话都不认了？”
二韧声争执，声音虽不大，可殿内本就安静，几句对话还是隐隐飘了出去。
眼看姐妹二人就要当众撕破脸皮，上首的越妃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三公主，你同五公主窃窃私语什么？这般热闹，不如也与本宫听听。”
三公主身子一僵，瞬间敛了那副挑衅模样，讪讪回话：“母妃，儿臣并未同五皇妹什么。”
“没什么？”
越妃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股威压，让三公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母妃发火前就是这样，三公主顿觉就要大祸临头。
为人母，怎会不懂自己的女儿。她不用细想，便知晓定是三公主又在故意撩拨五公主。
往日里，因着她与宣皇后的旧怨，这两位公主本就处处针锋相对，不过是姐妹间的口角嬉闹，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日情形全然不同。
满殿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齐聚于此。
何家刚刚蒙受陛下盛赞，何昭君是忠良遗孤。
若是姐妹二缺众争执，拿何家姐弟当作口舌之争的由头，传出去，便是皇室漠视忠烈，要被下人诟病。
越妃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宫宴之上，宗室家眷俱在，当谨守皇家礼仪。姐妹之间玩笑，也该分得清场合。”
越妃气场全开，三公主与五公主皆收敛神色，闭紧了嘴巴。
尤其是三公主，她还清晰的看见了对面三皇兄眼里的警告，心里暗自叫苦。
她知晓，这场宴席散了之后，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
她恨恨斜睨了一眼五公主，心中暗自埋怨，若不是五公主这般沉不住气，自己也不会被母妃抓个正着。
文帝坐在主位，见这一幕反倒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
“好了阿姮，她们姐妹感情好，斗斗嘴也是趣事，不必太过苛责，朕瞧着这样便很好。”
越妃闻言，脸色沉了几分，暗自腹诽，陛下这是又要和稀泥。
文帝被她一眼望得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尖，连忙打圆场：
“阿姮言重了，皆是朕的女儿，自然个个都好，谁敢她们失了规矩。”
越妃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陛下就惯会打圆场。今日不严加管教，将来若是惹出事端，连累了宣氏与越氏，又该如何是好？”
世人皆知，三公主早已定下婚约，将要嫁入宣氏；而五公主，日后便是要嫁给越侯。
两位公主的婚事，牵系着两大世家的荣辱，若是性子骄纵肆意，将来嫁入夫家，必会生出无穷祸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席上众人皆识趣，假装饮酒用膳，不敢去瞧帝妃二饶互动。
何昭君端坐席位之上，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案边。
方才姐妹二饶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未抬头。
到底，文帝当初定下这两桩婚事，一是为了维系宣越两家的和平，二来也是补偿。
贬妻为妾一事文帝虽心有愧疚，但不多。
在他眼里，他的女儿哪怕贵为公主也只是两枚筹码，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凌不疑。
唯一的价值便是联姻。
可自古以来，夺嫡之争最为凶险，文帝到底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激化太子跟三皇子一脉的矛盾还尚未可知。
不准那就连他最疼爱的凌不疑，也不过是她这个安成君的加强版本。
文帝闻言笑意微滞，眼底漫不经心的慵懒褪去几分。
“爱妃思虑周全，是朕疏忽了。”
文帝淡淡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随和，多了几分帝王沉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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