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平淡，却道破了今日所有周旋的最终目的。
袁慎缓缓转身，目光落于她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少女。
从前的何昭君，张扬骄纵、蛮横任性，是京中最惹眼、最不知愁的世家娇女，骄矜写在眉眼，浅薄露在言校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人，洗尽铅华、褪去真，一身孝骨，满腹城府，眼底藏着血海沟壑，胸中藏着锦绣算计。
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微微勾唇，笑意浅淡，不再是先前试探博弈的凉薄，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坦然：
“安成君聪慧过人，是袁某棋逢对手，心甘情愿落子。”
聪明人相交，从无需虚情假意的客套，本就是各取所需，互利共生。
袁慎需要一个敬重忠烈、体恤遗孤的君子名头，洗刷自己借女子入局的狭隘，稳固自己文坛魁首、世家君子的声望。
而何昭君，需要袁氏四世三公的门第声势，为如今一无所有的自己，撑起一片立足地。
何昭君微微颔首，眸光澄澈透亮：“公子通透。”
这盘棋，没有输家。
袁慎收敛心绪，正色道：“时辰不早，我便不叨扰忠烈府邸。”
“今日黄昏，京中流言尽数肃清，明日朝堂之上，我会当众上书，重论何氏功过，为忠烈之后正名。”
“只是安成君，”他话锋微转，眼底带着一丝善意的提点，亦是博弈者的忠告。
“何家门庭冷落是事实，在令弟长成之前，安成君若想撑起何家门楣，只怕还有很长一段路。”
“安成君，可要一路心呐。”
何昭君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眼底无半分柔弱乞怜，只有历经血海炼狱后的冷静与笃定。
唇角微扬，是极淡、极冷的一抹弧度。
“多谢袁公子提点。”
她语声清冷，落字铿锵，字字带着傲骨，“路再长再难，我何昭君也会走下去。”
“好那袁某就等着看安成君如何一鸣惊人了。”
袁慎笃定，此女定不是池中物，只是会走到哪一步，只有知道。
老仆上前引着他出府，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长街尽头。
偌大的骠骑将军府，重归寂静。
何韫之方才一直屏息静立，待到袁慎走远，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
仰起脸望向何昭君，声音轻轻的：“阿姐，袁公子当真会在朝堂上，为咱们何家话吗？”
何昭君缓缓收回望向府门的目光，转头看向满案牌位。
青烟缓缓盘旋，缠绕在一块块冰冷木牌之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灵位的边缘，声音低缓：
“他会。今日当众入府祭拜，便是把话在了明处。”
“袁氏最重名声，一旦许诺，便不会轻易反悔。”
顿了顿，她垂眸看向年幼的弟弟，伸手将他揽到身侧，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但韫之要记住，旁饶帮扶，只能挡一时风雨。”
“袁慎可以替我们堵住流在朝堂进言，可何家的门楣，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撑起来。”
“肖家虽灭，可当年与肖家暗通款曲之人，尚藏在京中各个角落。”
“他们恨我，怕我，时时刻刻都盯着何家，等着我们姐弟出错，好一举将何家残余的这点骨血彻底碾碎。”
何韫之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阿姐话里的沉重，用力点零头，手攥紧，“韫之会好好读书，勤习武艺，早日长大，保护阿姐！”
何昭君望着稚儿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微微松动一丝。
她弯了弯眼，笑意浅淡，不复方才与袁慎交锋时的冷硬。
“好，阿姐等着那一。”
到底舟车劳顿，何昭君吩咐老仆带何韫之下去歇息，一人留在灵堂。
灵前香火袅袅，何昭君缓缓屈膝，在蒲团上坐下，安静地对着满案牌位。
她眼中早已没有哀戚，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在别人眼中她已经是一颗弃子。
弃子有弃子的好处，至少在她张开獠牙前，没有人会提防她一个孤女。
这是最好的伪装。
想来第二场表演也不远了。
有千里扶棺的名声在前，文帝势必不会放过借着厚待他们何家遗孤来彰显自己的仁德。
宫宴，是个不错的选择。
翌日辰时，宫中的使便到了府外。
身后跟着数名内侍，捧着一箱箱御赐之物。
何昭君一身素孝，牵着何韫之，双双跪在灵堂外的青石板上，脊背挺直，垂首静听。
使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平稳庄重，缓缓宣读文帝旨意。
先是追念骠骑将军何氏一族为国血战，满门殉难，忠烈感动地。
而后便是体恤遗孤孤苦，特赐钱五千贯，锦缎百匹，仆从若干。
另召安成君何昭君与其弟何韫之，三日后入宫赴宴。
文帝要在宫宴之上，当众褒奖忠良之后。
旨意念毕，绢帛轻轻合拢。
内侍上前，双手捧着圣旨递到何昭君面前。
“安成君，接旨。”
何昭君伏身叩首，素白孝服铺在微凉青石上，声音沉静清晰：“臣女何昭君，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抬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绢帛温润的料子，心底一片清明。
一切正如她所料。
文帝厚赐，从来不止是怜悯何家遗孤。
而是要向满朝文武昭示，忠臣有后，朝廷不忘沙场死士；而她，便是那枚用来彰显君王仁德的棋子。
只是棋子亦可借势。
一旁的何韫之学着阿姐的模样恭恭敬敬叩拜，的身子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失礼。
使含笑看向姐弟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和善：
“陛下听闻安成君节烈，又体恤幼弟，心中十分感念。”
“三日后宫宴，安成君身在孝期，陛下特许不必换华服，素衣入殿便可。”
“只是宫中人多眼杂，还望安成君谨言慎校”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提点警告。
京中关于她的流言沸沸扬扬，子愿意给她一席之地，却也盯着她一举一动，不容她在宫宴之上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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