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取了新的香，就着长明灯点燃，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
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她重新跪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像在刻碑：
“我锦觅在此立誓——”
“杀父之仇，不共戴。”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其间有多少隐情，那日死在琉璃净火之下的人，终究是我的爹爹。”
“从今往后，我与他之间，再无半分情分可念。”
“若有朝一日能够报仇，定要亲手手刃旭凤，为爹爹报仇。”
“若有违此誓——”
她停顿了一息。
喉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她几乎不下去。
可灵台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洛霖在听。
她闭了闭眼，把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便叫我永生永世，不得所爱，孤独终老。”
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肩背塌下来，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砖。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渗进地砖的缝隙，和先前那些泪痕融在一处，分不清哪一滴是为洛霖而流，哪一滴是为旭凤而流。
翌日光微亮，四海龙王结伴而来，个个神色肃穆沉痛，手持香烛步入灵堂。
洛霖到底是水神，四海龙王还是要来上一炷香的。
四海龙王挨个躬身上香，香烟缭绕盘旋，久久不散，几人望着棺椁心中唏嘘。
还没听过哪家上神在自己的洞府内被杀的呢，可见这水神是命不佑。
不过他们最紧要的事便是到清风府拜会一番风神。
如今他们已经暗中投效了润玉，自然对他背后的风神临秀更加恭敬。
能够在九重搅动风云却不被帝后发现，可见这位风神有多不简单。
四海龙王上完香，略作吊唁劝慰锦觅几句，便结伴辞别洛湘府，驾云去往清风府。
翠竹掩映院门，风过竹梢簌簌轻响，院内清幽静谧，不见半分悲戚哀气，反倒透着常年避世的淡然清冷。
临秀正独坐窗前打理一株素心兰，素色长袍衬得面容平和淡然，眉眼间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静。
听闻赤霄青霄通报四海龙王到访，方才放下手中玉剪，从容起身迎入厅堂。
四海龙王依次落座，厅堂内茶香淡淡，衬得气氛愈发沉敛。
东海龙王率先长叹一声，面露忧色：“洛霖上神骤然遇害，界人心惶惶，如今水族群龙无首，四海水系人心浮动，我等几人日夜忧心，特地前来拜见风神娘娘，想问问往后水族该如何自处。”
明面上的借口便是风神与水神师出同门，虽有些牵强，却也不出错。
临秀抬手沏上清茗，玉瓷杯盏轻落案几，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寒凉。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开口，语声清浅：“洛霖无端遭此横祸，实在令人唏嘘，只是眼下九重正是多事之秋。”
“界局势盘根错节，水神一案疑点重重，水族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以待来日的好。”
“四海生灵多谢风神娘娘指点。”
四海龙王皆躬身谢道。
“不必如此，”临秀摆摆手，“不日便是帝寿辰，你们难得来一趟九重，也不必着急回去，也好留下来给帝贺寿。”
四海龙王中心思最灵敏的东海龙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笑意更甚，“是极是极，身为陛下的臣子，怎能错过陛下寿辰，我等这就回去准备寿礼。”
临秀满意的点点头，“去吧。”
想来陛下会喜欢的。
光渐盛，四海龙王躬身告辞，驾着云水离开清风府，庭院里翠竹簌簌作响，临秀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去的云影，方才恬淡平和的眉眼染上几分嘲讽。
“洛霖，算你枉死。”
如果洛霖知晓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都是拜自己这个女儿的所赐，还会继续疼爱吗？答案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洛霖是必须要死的。
活着是掣肘，死了才是最好的筹码。
洛霖活着，秉持中立，不肯站队任何一方，水族势力始终是一盘散沙，难以收拢。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死，锦觅同旭凤的情感怎么更进一步（爱恨交织）？
至于荼姚那就不好意思了，要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洛霖身死，水族便群龙无首，四海龙王寻求依附，才能借着她与洛霖同门的情谊，顺理成章投向润玉麾下，成为他脚踏凌霄宝殿的资本。
就连荼姚背后的鸟族都已经被她悄差不多了，同荼姚这只凤鸟穗禾这只眼盲心瞎的孔雀相比，几乎统一魔界的朱雀才是真正的鸟族正统。
鸟族那些长老会怎么选还不是明摆着嘛，隐雀会背叛穗禾再正常不过了，他也只是想鸟族变得更好而已，这又有什么错？
魔界高海阔的，才更适合他鸟族大展身手。
她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凉薄怅然：“洛霖，你素来眼盲心瞎，，一心护着那个锦觅，偏偏看不懂这道棋局。”
“你不肯站队，便注定要成为铺路的棋子。”
“而你同梓芬的孩子也会步上你的后尘，只不过，她比你更有分量罢了。”
锦觅尚且沉浸在丧父之痛与鼠仙彦佑被编造出来的恩怨纠葛里，立誓要向旭凤复仇，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层层布局之郑
鼠仙、彦佑借着她的恨意挑起她与旭凤不死不休的仇怨，自己则借着同门身份收拢水族势力，多方合力，只为推着润玉一步步站上凌霄之巅。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栖梧宫内，依旧是一片死寂荒芜。
满院凤凰花瓣层层堆叠，艳红如血染遍阶庭，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如同无休止的血泪。
旭凤依旧枯坐回廊，一动不动，早已不知静坐了多少日夜。
笼中鸟，何时飞？
有仙婢而来，传达荼姚旨意：
“殿下，后娘娘传旨，帝寿辰将近，宫中琐事繁多，待水神丧仪结束，便请殿下解禁出宫，主持寿典。”
旭凤眼皮微抬，漆黑眼眸空洞死寂，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沉沉死水。
他只是道：“本殿知晓了。”
何其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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