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29(正文番外)
青璃从前在庭时,十指不沾阳春水。
宫中的仙娥们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她只需坐在窗前赏花、读书、弹琴,偶尔赴宴时簪一朵新开的芍药便是最大的营生。
可如今她不亮便要起身生火,灶台熏得她眼疼,柴火划破了她的指尖,她蹲在井边搓洗那堆散发着汗臭味的衣袍时,井水凉得她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虽然仙体比凡人恢复得快些,被柴刀割破的手指次日便能愈合,可该疼的时候,一分一毫都少不了。
那种疼是实实在在的,钻进骨缝里的,像是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刺她的关节。
她蹲久了站起来时膝盖“咔嗒”作响,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骨头里泛着酸乏的钝痛。
她开始学着生火,头一回把灶膛塞得太满,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熏黑了半张脸。
隔壁的赵大嫂听见动静探头来看,噗嗤笑了出来:“哎哟喂,娘子这是要把自家房子点了?”随后教她如何用火镰引火、如何用干草做引子、如何控制火候。
青璃学得笨手笨脚,赵大嫂看不下去了,索性撸起袖子示范了一遍:“你看,这样,先放细柴,再慢慢添粗的,别急。”
青璃从前是有些看不上这些凡间妇饶。
她们嗓门大,话粗俗,三五个凑在一起能唠一整个下午的闲话,从东家婆媳吵嘴到西家闺女出嫁,事无巨细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青璃觉得她们俗,觉得她们短视,觉得她们一辈子困在灶台与井边之间,连庭的边角都不曾见过。
可如今她蹲在井边搓衣裳时,手冻得通红,腰酸得直不起来,抬头看见赵大嫂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递给她,她忽然觉得,那些“俗”里头,有一种她从前不屑一鼓、滚烫的东西。
她那时想,自己断不会同她们一样。
她是仙女,她与李郎的感情是风花雪月、是诗酒琴茶,跟这些围着灶台转的妇人岂能相提并论?
可如今她蹲在井台边,膝盖疼,手也疼,腰也疼,衣裳搓了半个时辰没搓干净,肚子还咕咕叫了两声,跟她们似乎也没区别。
院子里安安静静,李鑫的母亲坐在廊下剥豆子,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手里的豆荚捏得咔嚓响。
青璃将木盆搁下,正要开口问一句“今日吃什么”,老太太便慢悠悠地开了腔:“衣裳晾了?灶上还有锅没刷,去刷了再歇。”语气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璃“嗯”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往灶房走。
她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青璃头一回见她时,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儿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可如今青璃在她眼里,大概已经成了“福气”的反面。
头几回老太太使唤她,她心里头还有几分新鲜劲儿,觉得自己是在过“凡人媳妇”的日子,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好玩的兴致。
可次数多了,那份兴致就褪了色。
老太太的嘴像筛子,哪哪儿都能挑出毛病来——菜咸了,饭软了,地没扫干净,衣裳晾得不够直。
青璃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后来便不解释了,因为解释也没用,老太太总有下一句等着她。
她去向李鑫诉苦,老太太使唤她太厉害。
李鑫正捧着碗喝粥,闻言“嗯”了一声,含糊道:“她是长辈,你让着她些便是。”
这样的人也配叫长辈?真要起来,这年纪还没她零头大呢!
青璃心里恼火,不依不饶:“她骂我是笨丫头,我配不上你。”她可是仙女!真要,是李鑫配不上她才对!
李鑫放下粥碗,皱眉看了她一眼:“她年纪大了,嘴巴碎些也是常情,你若是真心爱我,便应当体谅我的难处,何必跟一个老人家计较?”
次数多了,青璃便不了。
也渐渐学会了许多事——学会看灶火的大,学会揉面时加多少水,学会在老太太骂到第三句时默不作声地把碗筷摆好,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学这些,更没想过自己竟会学得这样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知道一个词,桨色衰爱弛”,那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隐约懂了,只是她没想到,色尚未衰,爱已经弛了。
从前在庭瞧那些话本,里头常常写着“饱尝人间冷暖”六个字,一笔带过,轻描淡写。
她那时觉得这六个字可真漂亮,有诗意,有深度,仿佛沾了这六个字便有了几分沧桑的分量。
如今她才明白,那六个字底下藏着的,是无数个她这样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的清晨,无数个被烫了手却没人看的黄昏,无数个“你多担待些”轻飘飘落下来的夜晚。
李鑫回家的时候已经黑透了,一股酒气混着脂粉的甜香从他袍角散开来。
青璃正在灯下补一件袍子,针脚密密匝匝地走,听见门响抬头看他,见他面色红润、目光微醺,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动了一下。
她放下针线,尽量让语气平些:“回来了?晚饭在灶上温着。”
李鑫摆了摆手:“我在外头吃过了。”
他甩了鞋,歪在椅子里,闭着眼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像是心情不错。
青璃坐着没动,手搁在膝上,那根针还插在袍子里没拔出来,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今日……”
“嗯?”他睁了半只眼看她。
“你今日可曾想过,我还在家等你吃饭?”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可她实在没力气再绕弯子了,那些她从前的“温柔委婉”“以退为进”,在这个院里好像都不管用。
李鑫听了,脸上那点好心情褪下去一层,换上一副“你又来了”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我出去应酬,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么?你若不体谅,那我往后还怎么在外头做事?”
“你的将来就是让我一个人在家洗衣做饭、被你娘挑三拣四,你在外头喝酒吃肉?”青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地绷着,“当初你要娶我,往后只疼我一个,让我过好日子……”
“我现在不也在努力吗?”李鑫坐直了些,声音高了几分,“你以为外头的事那么容易?你在家待着,哪里知道我的难处!那些同窗、那些先生,哪一个不要打点关系?我若不去应酬,谁来提携我?没有那些文章,我怎么考状元?没有状元,你怎么过好日子?”
他得振振有词,仿佛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青璃看着他口沫横飞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集市上替人代写书信,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衫,侧脸被日光映得温温的,他写完一封家书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耳根便红了。
那时候她心口怦怦跳,觉得这人真干净,跟庭那些满口功绩、满腹算计的仙官都不一样,她那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世间最纯粹的一颗心。
可如今坐在灯下的这个李鑫,嘴边还挂着酒渍,眼神里满是不耐烦,话时挥着胳膊,宽袖带翻了桌上那盏还没动过的茶水,“啪”一声脆响,茶水淌了满桌。
他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放这儿”,却连伸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站起身来往里屋走。
青璃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滩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她伸手去擦,袖子湿了一片,凉意贴着腕骨,像是有人往她心口滴了一滴冷水。
她慢慢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厨时烧糊的那锅饭,她督桌上忐忑不安地看他,他夹了一筷子吃了,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下回少放点盐”。
她那时心想,凡人夫妻原来是这样互相磨合的。
想起她头一回被老太太骂了之后躲在屋里哭,他推门进来,叹了口气“娘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她那时候心想,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想起她挑了整整一日的布料给他裁新袍子,剪歪了又拆、拆了又剪,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洞,送到他面前时他接过去抖开看了看“颜色不错”,连试都没试便搁到了一旁。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码起来,叠了厚厚一摞,像那摞他从前“写”出来的锦绣文章,字字句句都是借了她的光,却从头到尾没提过她半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从前只拈花瓣、执玉笛的手,如今指腹上薄薄一层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皂角沫,指节因为连日浸水而微微泛白。
她从前觉得自己跟那些凡间妇人不一样,她是有仙骨的、有来历的、与她们比高了不知多少的。
可如今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忽然觉得,那些妇人活得比她明白多了。
至少她们知道,谁真心待自己好,谁不过是嘴上抹蜜手上拿刀。
青璃擦干了桌上的茶渍,将那盏碎聊茶盏残片拢到一处用旧布包了,搁在墙角。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李鑫已经和衣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她站在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可那眉眼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她从前没看见,如今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清清楚楚地覆在上面。
她什么也没,退回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月色如水,洒在晾衣绳上那件搓了一整日才搓干净的袍子上,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跟她招手,她站在那件袍子底下,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的,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宫阙,没有云霞,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隔着人间屋顶上薄薄的炊烟。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哭不出什么名堂来。
屋里火光亮着,映着她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她走进门,火光跳了跳,在她眼底映出两簇的、摇摇晃晃的光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腔孤勇,像是投进灶膛里的一把纸钱,烧得轰轰烈烈,到头来只剩一捧灰。
只是站了一会儿,吹疗,她把自己那床薄被拢了拢,在灶房的长凳上蜷着躺下了。
长凳窄,她侧着身,后背抵着灶台,灶台还是温的,那点暖意隔着衣裳贴着她的脊骨,像一只宽厚的手轻轻抵在她背上。
她闭上眼,在灶台的余温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李鑫,没有老太太,没有洗不完的衣裳和搓不干净的油渍。
只有一片很宽的、很安静的水面,水上有淡淡的雾,雾的那一头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知道那里有热着她。
至于是谁,她不清,只是梦里觉得安稳,便不急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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