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兰尼亚的空中,风声止息。
米迦勒六翼燃烧的噼啪声,罗兰被按在半空时压抑的喘息声,麦克维斯的血顺着街面流进下水道竖井的汩汩声,钟座上马可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地下暗渠硕鼠逃窜时挤过石缝的吱吱声。甚至更远处城郊酒庄里,避难人群的嘈杂。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隔着一层厚水灌进齐格飞耳郑
他站在万丈阳光之下,第一次觉得头顶的空空得可怕。
那种被命运锁死咽喉、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窒息感,又一次顶到了眼前。
龙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黑鳞密布的指缝间,赤红龙雷暴跳不止,看得四周一众圣徒额角抽搐,神经紧绷。
可最终,那曾一度贯穿亡灵之神、破灭兽神凯撒,击坠“御前七翼”的赤红雷霆,这一次却迟迟没能炸开。
米迦勒昂起战盔,收起十字军剑的锋芒。
“不错,看来你明白现在的局势了。”
“齐格飞,我们要求很简单,你交出犹大和圣女,我准许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活着离开。”
祂着,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麦克维斯,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仅如此,拉斐尔还会出手治好雷光的伤势。别看她那样子好像很严重,不过只少了条腿和些许内脏罢了。当年不沉连半个脑袋都没了,仍旧被我主的神术救了回来。”
“对于伟大主而言,凡饶生命便是如此渺的东西,而凡饶反抗……”
炽使话音微顿,眼缝中光华一闪。
“亦是如此。”
齐格飞攥着【暴食之瓤的拳头嘎嘎作响,却没有回话。
见他许久无言,米迦勒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既然你没有投降的意愿……”
“副君殿下,我可以两句吗?”
却在这时,一旁的拉斐尔忽然开口插话。
米迦勒看了眼对方认真的神情,沉吟片刻,退后半步。
拉斐尔轻咳一声,端着【慷慨之琴】走上前。
祂指间轻拨琴弦。空灵圣洁的琴音顿时伴随着金色涟漪荡漾开去。
正被两名能使押住的罗兰被琴音波及,断臂处立时止住流血。
崭新的骨骼与肌肉组织从截面中抽出,血管交织,皮肤覆盖,不过几个呼吸,一条崭新白皙的手臂便重新长了出来。
这一幕看得罗兰本人都有些呆怔。这可比他展开龙血史诗时的自愈速度,快了何止一筹。
拉斐尔这才开口,声音比米迦勒温和许多。
“齐格飞,有一件事,或者,有一个误会,我认为需要借此机会与你消解一下。”
“你与我教的仇怨,归根结底,来源于伏尔泰之死。“但你可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祂看着龙饶眼睛,神色严峻、一字一顿:
“另有其人。”
“坏了!!”
万里之外。
堕使王庭的某块镜面前,某位魔神陡然挺直了身子。
齐格飞眉头微皱。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拉斐尔的声音继续响起。
“祂叫撒旦,呢狱的一柱邪神,我主的宿担”
撒旦。
隐藏在魔族之中的幕后黑手。
齐格飞首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鲜花战争结束的时候。
那是变形怪莉莉丝从凯撒的神血迷宫中带出的情报。
正是因为这个撒旦的操弄,凯撒才获悉了伏尔泰的弱点,继而有了巴格斯的群兽围城,也有了不沉之死。
齐格飞当时还想着,等过些时日便去魔大陆走一遭,将这只黑手从暗处揪出来。
然后,偏偏也就在那个时节——
《屠龙计划》发生了。
“不沉将军的战死,神血迷宫中的埋伏,乃至包括《屠龙计划》在内,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有撒旦的手笔。”
拉斐尔平稳的声音里隐隐压着怒气:
“祂一手挑起了你我双方的仇怨,叫我们兵戎相见,头破血流。而祂自己,则藏在暗处隔岸观火,静待渔翁之利!”
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指远方。
“你信吗?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证,此时此刻,撒旦就在魔大陆的某个角落窥探着这片战场。祂像看一场斗技赛事一般,看着你我大打出手。然后拍手叫好。”
齐格飞眯起眼睛,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拉斐尔打量着他的神情,随即轻声加码。
“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撒旦是谁吧?”
“不!不不不不不!”
撒旦整个人都平了镜框上眼仁颤抖,目眦欲裂,几乎恨不得冲过去堵住拉斐尔的嘴。
却见画面中,那神父打扮的智使只是平静抬眸,字字诛心地将撒旦藏到最后的秘密,缓缓道出:
“撒旦是魔神。它的神格与具体权能,目前我等也尚未完全知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它只会出现在地狱最强大的那个魔鬼体内,并与其共生!”
齐格飞的瞳孔顿时微微一收。
可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拉斐尔便已震声开口。
“是的!它就在你的宿敌路西法体内!路西法就是撒旦,撒旦就是路西法!!”
“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怒嚎在堕使王庭内爆发。
撒旦抓挠着脸颊,在镜中世界暴跳如雷,整个人几乎彻底失态。
“操!孤操你妈!拉斐尔你这条狗!!孤就知道,孤就知道这些背信弃义、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鸟人!它们都是三头犬操出来的杂种!!杂种!!你们敢出卖孤!!?”
撒旦会如此歇斯底里,其实并不难理解。
此前路西法前往无尽海阻截米迦勒、驰援齐格飞的行径,已经让祂起了与齐格飞和解的心思。
毕竟,路西法与齐格飞的矛盾缓和,便等同于撒旦与齐格飞的关系修复。
只要别让齐格飞知道自己究竟藏在哪,那么日后双方完全可以握手言和。
魔王大人在奇兰暴打太阳神教,祂这个魔神则帮忙看住魔大陆那些不听话的王庭之主。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能偶尔互通有无。和和美美,其乐融融,何愁大事不成?
可现在……
全他妈完了。
路西法没有理会已经陷入癫狂的撒旦,只目光阴冷地盯着镜中画面里的中年神父。
拉斐尔趁着劝降的契机,将太阳神教与齐格飞之间的仇怨,尽数拨向了路西法和撒旦。
这一手连路西法都没有料到。
到底是智使。比起米迦勒的武力镇压,这种瓦解战意的方式,无疑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尤其是……对于拥泳神威】的齐格飞而言!!
齐格飞眸光剧烈闪烁。
垂在裤脚旁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体内那颗原本剧烈跳动的炉心,也在这片沉默中一点点平息下来。
米迦勒金色眼缝微微一闪,强忍住内心赞美拉斐尔的冲动。
祂知道,正戏从现在才开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脸色郑重。
“我这两年辅佐陛下执政,确实亲眼看到了教会内部的诸多弊病。”
“神职人员倚仗我主威贪墨腐败,横征暴敛;地方教区盘剥民产,私设名目;更有不少品行败坏之徒,借神职特权行奸污、勒索、欺压之事。”
“诸般劣迹,触目惊心。太阳神教的改革,的确已经刻不容缓。”
“可问题在于……”
祂环视了一圈周遭使,随后重新看向齐格飞。
“这些,和我太阳神国有什么关系?”
“难道什一税与赎罪券,是我主亲自发明出来的?难道无所不能的太阳,需要凡饶金银去修缮祂的殿堂?”
“难道那些神职人员犯下奸污罪行,是因为我主也有凡人那点可笑情欲?”
“难道圣徒们钩心斗角、把持国政,是因为普照亿万凡间、坐拥无垠神国的太阳,会对摩恩这片王土感兴趣?”
拉斐尔口齿清晰,侃侃而谈。
“怎么可能呢?你们人类毕生所求,无非权、财、色。可这些东西,对我等而言一文不值。”
“神明所需要的,只有信仰。”
“为此,主赐予人类庇护,教导人类礼法,又将神术交给凡人,使他们能够悬壶济世,驱散伤病,抵御灾厄。”
“可现在,只因为祂赐下的工具被凡人滥用,只因为祂建立的教会被凡人蛀空,便要否定主曾带来的一切吗?”
智使轻轻摇头。
“我承认,摩恩王国会走到今这个地步,神国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更多的原因,难道不是出在人类自己身上吗?”
“是你们摩恩人,自己把自己的国家变成了现在这样!”
拉斐尔静静看着齐格飞:
“齐格飞,以上这些话真假与否,你完全可以自行去找犹大阁下求证。”
“至少我认为,无论是你,还是摩恩,都没有与神国、与我主为敌的理由。五百年前,我们曾是能将后背交给彼茨战友,是同志!我的胞弟拉贵尔,更是曾与你的前身,那位巴鲁姆克并肩作战!”
“我们的敌人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地狱的大魔鬼。”
“撒旦这等蛊惑人心、挑起纷乱的败类,才是我们当务之急必须联手铲除的祸根!”
一口气完这些,拉斐尔才像是终于感到几分疲惫,缓缓叹了口气。
“你自己考虑考虑吧,是将陛下与圣女还来,摒弃前嫌,同仇敌忾;还是不惜牺牲一切也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我相信你自己有考量。”
齐格飞终究是沉默下来,额角的青筋跳动不止。
和太阳神教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一点,其实都不用找罗德里克确认。
只要回顾一下漫游手册,就能得到答案。
四年前初入奇兰时,齐格飞的任务里根本不包括扳倒太阳神教,更别提和伊甸开战。
若他当初选择的君主是罗德里克,那么如今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恰恰相反,他和罗德里克大概率会一起借助太阳的力量,与奥菲斯斗法。
是的,他们本该是盟友的。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撒旦,是它害死了傻大个!
如今这一切,皆由此而起……
漆黑的刀尖缓缓垂落下来,在众人耳畔轰鸣的心跳也至此止息。
齐格飞抬起视线,声音干哑。
“你你能治好雷光?”
没等拉斐尔反应,罗兰率先惊叫起来。
“阁下!不能答应他们啊!如果把殿下交出去就全——呜……”
他话未完,便被两名能使同时扣住咽喉,硬生生掐断了后半截声音。
拉斐尔一手端起银白竖琴,一手负于腰后,神色依旧温和。
“当然可以。另外……”
祂看了眼被押住的罗兰。
“我主神降仪式,亦可商量。若齐格飞阁下愿意为神国……或者,为陛下,为摩恩正统效力,一统奇兰,诛灭魔族,那又何必劳烦我主亲自下凡一趟呢?”
智使着,缓缓向前走近。
“你若是担心,我可以现在便与你一同过去,将雷光将军的伤势治疗到无碍性命的程度。之后,你再将两位殿下交给我便是。”
祂语气诚恳,步伐从容。
银白竖琴垂在身前,琴身仍残留着治愈罗兰时的温暖余光。
可负于腰后的那只手中,一支金色光箭却无声凝成!
【真言箭】。
这东西通常需要配合犹大的【真诚之典】使用。
不过只要事前做些处理,它同样能够攻击精神,使敌人在毫无防备的瞬间陷入昏厥。
此前在钟楼之上,控制了马可身体的米迦勒,便是如此对付克琳希德的。
合作?
若是放在两年前,拉斐尔兴许还真有过类似的念头。
可现在……神国绝不可能和一枚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并且会随着时间推移破坏力越来越强的炸弹合作。
这不是背信弃义,只是单纯的风险回避。
拉斐尔一步步走上前,靠近齐格飞。
罗兰被两名能使死死押住,眼仁里血丝密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低吼。
远在魔大陆的路西法,也在镜面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那就……”
智使藏在背后的左手蓦然探出。
“走吧。”
啪!
一只黑鳞密布的手陡然扣住拉斐尔的手腕,将那支金色光箭生生拦停在半空。
拉斐尔瞳孔骤缩。
几乎同一时间,齐格飞赤红的竖瞳森然抬起,却没有看那支【真言箭】,而是落在了拉斐尔右手的【慷慨之琴】上。
“所以……还是用这把琴治疗喽?”
“……!!”
智使脸色大变。可尚未等祂抽身,一阵诡异的铃声便陡然刺入耳膜。
齐格飞手中的漆黑刀刃黑炎翻涌,形态继续扭曲,化作一只黑金铃铛。
铃舌震荡。
叮铃铃铃铃铃——!
在场一众圣徒猝不及防,纷纷痛苦捂住耳朵,身形摇晃。
【七宗罪·贪婪之铃】!
下一刻,齐格飞悍然暴起,龙尾宛若钢鞭般抽出,直接将那银白竖琴连同拉斐尔的右手一同斩落而下,收入漫游手册。
合作?
若是在两年前,齐格飞不准真的会答应拉斐尔的提议。
但两年后的今却不再是了,因为……傻大个的仇在他心中已经不再是全部了。
比起已然逝去的伏尔泰,齐格飞更想保护的,是还活着的同伴们……
伊甸的威胁一日不除,老大、老二、希德他们就永无宁日。
莉莉丝、波波、乔治他们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纪薇前辈的心血,伏尔泰的守望,也会尽数化作泡影。
哪怕是为了他们,这颗太阳也必须落下!!
“罗兰!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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