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住了,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箬却不急不缓地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太监身上,语气冷静得像在审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案子,
“既然是当夜就在延禧宫外听闻,那你细细回话,你听闻的是何人之声?是男是女?年长年幼?了哪些具体字句?一一复述出来。”
那太监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滴在砖面上,声音比方才更抖了几分,
“回贵人....当夜色漆黑、夜深雾重,奴才远远路过,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实在不知是谁,也记不清全数字句,只隐约听得怪胎、不祥、夭折几句.....”
“不知其人,不知其详,不知字句。”
阿箬的声线骤然冷了下来,像是锋刃出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铮鸣,
“仅凭一阵隔墙碎语、无凭无据的听闻,便一口咬死是延禧宫传出流言?深宫夜夜皆有宫人私谈,宫内宫外往来无数,凭什么笃定是延禧宫之人所言?分明是有人刻意借模糊证词,栽赃陷害延禧宫之人!”
殿内安静了片刻。
阿箬那番话像刀子一样把王钦架好的那套辞剖了个干干净净,连皇上都微微皱起了眉。
富察琅嬅一直坐在皇上身侧,此刻忽然上前一步,神色沉稳,语气恳切,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
“皇上,虽证人未见其人,可时间、地点分毫不差,太过巧合,如今满城流言祸乱皇室,总得有个交代 依臣妾之见,不如暂且将延禧宫封禁,令娴妃、璟贵人在宫中静居待查,隔绝外人,待彻底查清源头,再还二位贵人清白,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安六宫人心。”
这话听起来公允温和,可每一句都在把延禧宫往罪犯的身份上推。
阿箬的心底清楚得很,皇后这是急着借势把如懿锁死,顺便连她也一起禁了足,一石二鸟。
可如懿站在那里,却忽然挺直了脊背。
她素来最重清誉,最信“清者自清”四个字。
她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副坦荡磊落的风骨,不屑于如旁人那般勾心斗角,巧言诡辩。
此刻旁人指指点点她延禧宫传谣,她满腔傲气翻涌上来,竟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她没做过的事,查一查又有何妨?
禁足禁足,正好还她一个清清白白。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正朗朗,
“皇上,臣妾清白磊落,未曾做过半分传谣犯上之事 既然流言皆指延禧宫,臣妾愿自请禁足延禧宫,闭门待查,远离是非。”
她这话的时候眼底亮着光,那份傲骨几乎要从眉梢渗出来。
阿箬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底只剩冷笑。
蠢。蠢到了极点。
眼下这局势分明漏洞百出,那太监连话的人是谁都不清楚,只要咬住这一点继续彻查,完全有可能翻出背后的栽赃之人。
可如懿偏偏要在这时候逞她那副清高傲骨,自己往皇后的圈套里跳,亲手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囚笼的门上。
阿箬当即上前躬身,语气急而坚决,
“皇上,此案漏洞百出、证词不实,分明是刻意构陷,万万不可草率禁足!请皇上务必继续详查,追索真凶,莫让无辜蒙冤、奸让逞!”
如懿想禁足,她可不想。
皇上连日看着面前这桩事闹得满宫风雨,心底早有了一杆秤。
阿箬这些日子夜夜伴驾,大半时辰都在养心殿里待着,她哪里有功夫去传什么流言?
可如懿当夜在永和宫偏殿里针对阿箬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副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作派,让他越想越觉得陌生。
何况流言最早从延禧宫传出来,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这份嫌疑,他不想信也只能信了。
皇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如懿身上,那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存终于彻底退尽,
“阿箬连日伴驾,行踪明朗,断然不是她。”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份疏离已经明明白白地搁在了桌面上,
“既然娴妃自请禁足、欲证清白,那便依你所言,延禧宫即刻封禁,娴妃居宫内待查,静候真相大白。”
如懿浑身一震。
她抬眸看向皇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方才自请禁足的时候确实存着一腔傲气,觉得皇上定然不会真的信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她不过是做做姿态、表表清高罢了。
可此刻皇上亲口把这禁足的旨意落了下来,轻飘飘的,半点犹豫也没樱
她看着皇上那张疏离淡漠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些潜邸的旧日情分,那些年朝夕相伴的恩义,数十年的相知相守,在这一场无凭无据的流言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潮水,堵得她一个字也不出来。
那腔方才还熊熊烧着的傲骨,此刻凉了个透,只剩满心的寒凉和错愕,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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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色已经暗透了。
如懿的脊背还是直的,下颌还是端着的,可那双扶在袖口的手抖得厉害,指尖掐进锦缎的纹理里,指节泛着失血的白。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可那点寒意远远比不上心底翻涌的彻骨冰凉。
如懿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养心殿的,只记得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的温度,凉得像隔了千里万里的霜,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如同兄弟一般吗?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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