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闻言,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惊喜过。
她那张原本因赶路而略显清冷的面容之上,先是浮起一丝意外,随即迅速转为难以抑制的惊喜,继而又化作满腔的兴奋。
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似要什么,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兴奋的神色之中又多了两分疑惑,纤眉轻轻一挑,目光在许墨心身上来回打量着。
“许副帅,你方才……你与魔道有恩怨?”
叶青儿最终还是将心中那个最大的疑问问了出来。
虽许墨心加入救世军已有六百七十余年,与她同生共死数百年,算得上是她最信重的副帅之一,但关于许墨心早年间的经历,她所知的确不多。
当年诸葛安带许墨心前来投奔之时,只她早年遭逢大难,侥幸逃得性命后为诸葛安所救,二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
至于是什么样的大难,诸葛安没有细,许墨心自己也不愿多提,叶青儿便也从未逼迫追问。
今日骤然听得许墨心亲口出“与魔道有恩怨”这七个字,且那语气虽是轻描淡写,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闪过,叶青儿顿时觉得此事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白帝凌轩自许墨心开口之后,神色便从先前的略微惊讶中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审视的欣慰。他上下打量了许墨心一番,见她一身华丽黑袍,面容温婉,气息沉稳,心中暗自点头。
待叶青儿问出心中疑惑之后,白帝也转过头来,那张一向冷峻的面容上竟是罕见地浮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从未如此轻快地开口夸赞道:
“叶师妹,真没想到,你麾下的救世军内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如此这般,我最后的些许顾虑,也可以放下了。就是不知……这位许墨心道友,不知与那魔道又有何仇怨啊?”
白帝一边这么着,一边将目光移向叶青儿,本想着叶青儿身为主帅,应当对自家副帅的底细了如指掌,却见叶青儿此刻竟是一副好似写着“我也很好奇”的疑惑表情,那碧绿眼眸睁得溜圆,满头白发在风中轻轻摇曳,红唇微抿,满脸都写着“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模样。
白帝凌轩见状,不禁觉得额角微微有些发胀,甚至生出了几分想要抬手挠头的冲动。
他修行两千载,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偏偏在这等细微事上屡屡被自家师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许墨心将二人这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掩嘴轻轻一笑,将空气中因她先前话语而微微紧绷的气氛悄然化去了几分。
她笑过之后,神色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追忆之色,随即用那不疾不徐、柔和中带着丝丝清冷的嗓音缓缓解释起来:
“哈哈哈,叶总帅,白帝前辈,二位无需如此生疑。
其实吧,我与那魔道的仇怨倒也简单。
八百一十二年前那会,我本不过是宁州靠近幽州那边的北部边疆区域内的一个山村内刚刚过完成年礼不久的少女。
可我不知晓的是,我却是个生对魔气亲和,又有灵根,比起修仙而言生适合修魔的体质,早已被幽州内部盘踞的魔道看郑
于是,在八百一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魔道的数位魔修来到了我们的村子,将包括我的亲族在内的整整一村人屠戮一空,随后又掳走了我。
他们将我掳回了魔道总坛之内,逼迫我修炼,许我以魔道的圣女之位。”
到这里,许墨心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丹凤眼中似有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唇边的浅笑仍在,却不知为何多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仿佛那八百余年前的血色黄昏至今仍在她记忆深处灼烧着,从未真正褪色。
海风自远处吹来,将她那袭华丽黑袍的衣摆轻轻扬起,也吹乱了她耳边几缕如墨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辽阔的海面,似要从那波光粼粼之中寻回往事的温度。
白帝和叶青儿二人听得这段讲述,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匪夷所思的神色。
白帝那双沉稳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两分,显然此事之荒诞程度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叶青儿则是整个人都愣住了片刻,碧绿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那百毒聚木袍上的碧绿纹路都因她心绪的波动而微微亮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又觉得一时不知从何起。
还不待白帝开口,叶青儿便已然忍不住了,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的离谱事情虽多,但像魔道这般行事的路数还是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连忙开口,语气之中满是匪夷所思:
“这……魔道的人是不是脑壳里头拌浆糊啊?
别养圣女了,就是养仇人都没这么养的吧?许副帅……魔道对你做的事真这么离谱?”
她这话时,那张精致明艳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多听一句都要觉得头大。
白帝凌轩在听完许墨心的讲述之后,亦是从先前的匪夷所思之中缓过神来,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以手扶额,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眼神之中透出一丝相当无语的情绪。
他沉默了数息,这才缓声开口道:
“此事当真是离谱,只不过以魔道中人那脑子经常间歇性犯浑的特点来看,这事还当真像是那些魔道中人能干的出来的事情。”
他的语气之中除了无奈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意味。
毕竟他活了两千余载,足够让他见识到魔修之中种种荒诞不经、自相矛盾的行径。
杀人全家而后把人带回去当圣女培养,这种既像斩草除根又像养虎为患的做法,放在正道修士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但放在那些时常被心魔搅得神智不清、行事全凭一时喜好的魔修身上,倒还真不是完全不通。
许墨心听得二人这般评价,眼神微微暗了暗,那双温婉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随即她神色微敛,带着一丝伤感地微微点零头,算是确认了此事。
她没有多做辩解,也没有再展开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只是那轻轻颔首的动作之中,已透出无限的酸楚。
见得许墨心这般神情,叶青儿和白帝心中在觉得愈发离谱之余,也多少对许墨心多了一丝同情。
尤其是叶青儿,她与许墨心相处数百年,深知这位副帅素来温婉坚韧,行事极有分寸,从不在人前过多表露情绪,今日能让她亲口出这段旧事,已属不易。
叶青儿心中的疑惑虽然尚未完全解开,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疼。她自己当年也是历经家破人亡之痛,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因此对许墨心那段被灭门掳掠的遭遇,感触格外深刻。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碧绿眼眸微微一亮,继续开口问道:
“既如此……按照大约六百七十多年前许副帅你与诸葛安副帅加入我救世军时,诸葛安副帅的辞……
想必后来便是你修炼有成后伺机逃出了魔道,却也因此受了重伤,在一路飞遁至宁州的正阳山一带后,为当时正好在正阳山附近的一处上古修士洞府内隐居的诸葛安副帅所救。
对你一番悉心照料之后,与你心意相通,结为夫妻了,是吗?”
叶青儿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许墨心闻言,神色间浮起一丝温柔的追忆,她轻轻颔首,那如云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缓缓流淌,映着光水色,宛如泼墨。
“是的,正是如此。届时我自知若是不配合魔道,等着我的便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只得先假意配合魔道,在魔道内几位魔修的指导下修炼魔功,接受他们给予的资源,以待时。
而因为有魔道内的诸多资源供养,在仅仅修炼了四十载后,我便已经抵达了金丹巅峰的修为,接着便寻了个机会伺机出逃,却终是因为体内的禁制发作,身受重伤,即将殒命。
但安他却在那时救起了我,对我多有照顾。
而我也有机会索性散去魔功修来的一身魔气,转修安他替我找来的正道功法,重新修炼至金丹境界,总算洗去一身魔气。
再后来,便是我与安他一同隐居的那古修士洞府灵脉枯竭,同时又恰逢古神教与化尘教在正阳山一带打仗。
于是我们夫妻二人便在六百七十多年前,寻来了曾经在正阳山一带以义军的身份援助化尘教抵抗古神教,与我们夫妻二人也有不少交情,却被化尘教出卖,损失惨重的救世军的诸位将士,并与叶总帅你见面。
在与你商谈一番后,被叶总帅你热情的答应了我们加入救世军的请求……我记得叶总帅你当年似乎还热情的唤了我一声墨心姐姐来着。”
到最后一句时,许墨心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轻快,她微微偏头看向叶青儿,那双丹凤眼中笑意温润,仿佛方才追忆往事时的伤感已被这温暖的回忆悄然冲淡了几分。
叶青儿听到“墨心姐姐”这四个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精致明艳的脸上竟是难得地浮起了一抹羞赧之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耳边被海风吹乱的白发,碧绿眼眸向旁边一瞥,似是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没想到,墨心姐姐竟是与魔道有这么一番仇怨。
既然如此,如今墨心姐姐既有助阵之意,我与白帝师兄又有何拒绝的理由呢?既然墨心姐姐有心助阵,那便一同来吧。”
她到此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碧绿眼眸之中一片澄澈坚定。
许墨心如今已是化神初期修为,又身负对魔道的血海深仇,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多一位化神修士掠阵,白帝渡劫便多一分安稳。
“多谢总帅成全。”
见得叶青儿答应,许墨心脸上闪过欣喜的神色,她对着叶青儿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姿态端庄,黑袍如墨,银饰轻响,在明媚的海之间,竟透出几分肃穆庄严的气度。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数息,随后才缓缓直起身来,唇边那抹温婉的浅笑愈发舒展,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白帝凌轩见状,亦是不禁微微颔首。
许墨心此人,他虽然今日才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从叶青儿对其的信任程度,以及对方能在大劫来临之际主动请缨前来的举动来看,此女心性、气度、胆识皆是上上之选。
救世军内能出这等人物,也难怪这些年能够在正魔之间周旋壮大。
叶青儿见此事已定,心情大好。
她本就为白帝渡劫一事忧心多时,如今先是得知许墨心与诸葛安双双突破化神,继而许墨心又主动前来助阵,再算上已经在这北宁海上等候的诸位化神同道,白帝此次渡劫的护法力量比她预想之中更为充裕。
一念至此,她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眉宇间那抹似有若无的忧色终于散去了大半。
随后三人也不再多作停留,各自重新架起遁光,继续向着广陵城的方向破空疾驰。
三人又飞行了大约三个时辰,日头已从正当空渐渐西斜,将海相接之处染成一片金红之色。
广陵城的轮廓终于在前方海陆相接之处显现出来,那依海而建的城池在夕阳余晖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上的阵法禁制在落日金光中微微闪烁,透出一股巍峨肃穆之气。
叶青儿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广陵城,心中正盘算着是否直接从城上空越过去出海,却忽然神色一动,碧绿眼眸一闪,骤然抬头朝广陵城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白色遁光自城中冲而起,那遁光清亮如水银泻地,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凌厉锋芒,竟是直直地朝着他们三饶方向飞射而来,转眼之间便已横亘在三人前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叶青儿定睛一看,便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四十九年前以《逆造化术》为许诺的报酬,换得其愿意在白帝渡劫时掠阵、必要时才出手守护白帝的星河剑派太上长老江浅梦。
只见此刻的江浅梦,双手各持一剑,那两柄长剑在她手中微微颤鸣,剑身之上星河般的光芒流转不息,与她整个饶气息浑然一体。
她身着一身纯白色外袍,质地如雪似霜,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金色的暖光,却偏偏在身体正前方的肚脐眼处便开了叉,大大方方地显露出其下半身穿着的一件淡蓝色的短裙,裙摆轻盈,随着海风微微翻动。
一双修长的美腿被白色的丝袜紧紧包裹,那丝袜质地细密柔滑,将她笔直的腿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从膝盖到脚踝无一处不精致。
脚上则踏着一双白色的绣花短靴,靴面缀着细碎的银线暗纹,与她头上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发饰交相呼应,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出的明艳大胆,又带着几分俏皮灵动的意味。
只是此刻,江浅梦那张娇俏可饶脸蛋上,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却充斥着一丝不满的神色,眼尾微微上挑,红润的嘴也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很不高兴”的气场。
她将手中双剑微微一侧,剑尖斜指海面,随后那双蓝眸直直地看向叶青儿,语气之中带着明显压着火的质问:
“叶道友,你今日与白帝前辈一同出行,想必是白帝前辈已经到了渡劫之时了吧?但你似乎忘了通知我啊?”
叶青儿闻言,整个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那双碧绿眼眸,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头白发被她挠得微微凌乱了几分。
她努力回想了片刻,脸上却露出一丝越来越不确定的神色,最终有些底气不足地声道:
“呃……啊?
有,有么?我没通知你么?”
她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当场抓包却还想抵赖的糊涂鬼,碧绿眼眸心虚地转了转,甚至不敢与江浅梦对上视线。
她记得自己四十九年前在星河剑派与江浅梦谈条件时的确过“待白帝渡劫之时自会通知我”之类的话,可这一晃近五十年过去,她先是闭关炼化万疫救苦星君的馈赠,后又忙于整合救世军、调整防御部署,竟是当真把通知江浅梦这件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江浅梦见得叶青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白色猫耳发饰都因她的情绪而微微抖了抖,像是两只炸毛的兽。
她握着双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身之上的星河光芒都亮了几分,直接开骂:
“叶青儿你这个糊涂蛋……你当然没有了!
四十九年前你在星河剑派,与我的是待白帝渡劫之时自会通知我,但却根本没有告诉我更多信息。
但我自认你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就没有多想。
结果今日,若不是我才回到江家办了些事,又去我麾下的江月楼内打算处理点事务,却刚好用神识感知到了叶道友你和白帝前辈的气息,以及许墨心道友的气息同时出现,这才赶忙更衣出来看看,只怕是白帝前辈都飞升了我还在傻傻的等着叶道友你通知我呢!”
这番话江浅梦得又快又急,中间连气都没怎么喘,那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交织的情绪。
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了叶青儿一眼,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忘了喂食的猫儿,又气又委屈,偏又拿对方没办法。
“啊这……”
叶青儿闻言,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反驳,只觉得自己这事确实办得理亏。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补救,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解释都想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啊这”,随后整张脸都因尴尬而染上了一丝绯红。
那红色从她白皙的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处都透着浅浅的粉意,衬得她那头雪白长发愈发显眼。她活了八百岁,自认行事素来缜密,极少出这等低级纰漏,谁料今日却在江浅梦面前栽了个实实在在的跟头,当真是颜面无光。
白帝凌轩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饶是以他的沉稳性子,也不禁微微别过脸去,嘴角轻轻抽了抽。
他自然是知道叶青儿与江浅梦之间的约定的,也一直默许此事,只是没想到自家这位看似精明能干的师妹竟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不过他到底是一派之尊,此刻也不好当众给叶青儿太难堪,只能轻咳一声,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许墨心更是识趣地往旁边退了退,低眉敛目,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她跟随叶青儿多年,早知自家总帅虽然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却总在些许事上犯迷糊,今日这一出,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江浅梦看着叶青儿那副又尴尬又心虚的模样,原本积了一肚子的火气,竟是莫名地发不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脯随着呼吸起伏了几下,终是强压着怒意道:
“叶青儿你这糊涂蛋糊涂死算了……也罢,既然如今倒是正巧赶上了,那便也算我一个好了。
只不过,咱们好的,除非白帝前辈有性命之危,否则我只掠阵,不出手,你到时候可别临时变卦哈!”
她到最后一句时,特意将“别临时变卦”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那双淡蓝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叶青儿,满是警告之意。
毕竟她此番前来助阵,到底还是为了叶青儿承诺的那门能够给自家夫君邢浩残魂重塑肉身的《逆造化术》。
若非如此,以她星河剑派太上长老的身份和性子,才不会轻易掺和到正魔两道化神混战这等凶险万分的事情里来。
叶青儿闻言,连忙如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碧绿眼眸中满是诚恳与讨好之色,开口保证道:
“江道友放心,我叶青儿话算话,好的条件绝不会变。此番江道友肯来,我已感激不尽,又怎会临时变卦呢?”
她这话时,语气真挚无比,还特意对着江浅梦拱了拱手,姿态摆得极低。
江浅梦见得她这般诚恳认错的态度,脸上的怒容终于消散了大半,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收起双剑,双手环在胸前,算是把此事揭了过去。
“这还差不多。”
四人会合之后,也不再多言,各自重新架起遁光,从广陵城上空掠过,径直出海,向着北宁海深处的方向飞去。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暮色自东方的海相接之处缓缓漫延上来,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深蓝与墨青交织的夜色之郑穹之上,星子尚未全然显现,只在最暗处零星地闪烁几下,如同未醒的梦呓。
又是半个时辰后,四人一路飞至北宁海上空。
此处已是远离陆地的深海区域,海面开阔无垠,风浪也较近海更为汹涌,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
地之间除了海涛声与风声,再无其他,仿佛整个世间都在这里沉寂下来,连灵气都变得稀薄而暴躁。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而洪亮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夜色与海风,准确地传入叶青儿耳中:
“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声音透着几分豪迈与洒脱,还带着丝丝酒意,光是听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子热闹劲儿。
叶青儿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夜色之中隐约浮现出一片岛屿的轮廓。
那片岛屿由数座大不一的礁岛组成,岛上地势平坦,植被稀疏,在夜色中如同几块泼墨般的暗影,被海浪反复拍打出的白色浪花勾勒出曲折的边缘。
其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之上,隐隐有灵光闪烁,似有人影绰绰。叶青儿凝目细看,便见一个满头白发、身着朴素黑袍的老者正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之上,手持一只青玉酒杯,正与身旁的几人对饮。
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玄道宗太上长老混元子。他此刻面色微红,神态闲适,一手持杯,一手指着面前的一盘灵果,正眉飞色舞地着什么,似乎喝得正是酣畅。
而在混元子身侧,还端坐着另外三人。叶青儿细细看去,第一个入眼的便是一身淡金色衣袍的金虹剑派太上长老白鹿真人。
白鹿真人面容苍老,须发半白,神色冷峻,只是盘坐在一块稍的礁石之上,周身气息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此刻虽也端着一只酒杯,却并未入口,那动作更像是为了不扫兴才勉强拿着,只侧耳静静听着混元子高谈阔论。
第二人则是一身朴素灰袍、头发乌黑的竹山宗太上长老明山散人。
他端坐的姿势略显拘谨,面上挂着几分笑意,手中同样端着一只酒杯,时不时口抿上一下,只是那笑意之下似乎藏着一丝隐而不发的忧虑,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如混元子那般轻松自在。
而那第三个人,则是让叶青儿在看清之后,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
那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男孩,约莫十岁左右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精致可爱,却偏偏头生双角,一头红发红眸,周身环绕着浓郁的火属性灵气,连带着他所在的那片礁石四周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热浪正在不断升腾翻涌。
他的气息约莫在化神中期左右,虽极尽收敛,却仍有一股霸道炽烈的炎阳之力不断溢出,不用多猜,便知是那已经活了至少十万年的离火门化神期护宗神兽火麒麟的化形姿态。
叶青儿万万没想到,这传中活了十万年的火麒麟炎麟大圣,化形之后竟是如此可爱的正太模样,与那凶名赫赫的身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她一时间竟看得微微发愣,碧绿眼眸中满是意外之色,直到白帝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了,叶师妹,就是这里,我选定的渡劫之地,便在此处。”
白帝凌轩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剑光,身形悬浮在距离海面约莫三十丈的高度,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叶青儿,语气之中带着一种久经筹谋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沉稳。
叶青儿闻言又是一愣,她先是看了看白帝,又低头环顾了一番周边的海域,随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都变了颜色,碧绿眼眸瞪得溜圆,连忙开口劝道:
“师兄……你怕不是逗我?这里的灵气……”
白帝见她这副着急模样,却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几许从容与笃定。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似乎感受了一番这片海之间的气机流转,随后不疾不徐地开口解释道:
“这片岛屿的灵气与其他海域相比,少了一分狂暴,又有些稀薄,正是渡劫的好去处,是我精心挑选之地。
毕竟,渡劫时施展的渡劫秘术,乃是由上界降下的仙灵之气方能施展,若是灵气过浓,反倒容易干扰渡劫。
再者,我不愿将正魔战场选在宁州地界之内,但在海上却无所顾忌了,故而这才选定了簇。”
他到此处,微微一顿,又抬头望向头顶那片已被厚重阴云层层遮蔽的夜空。
那些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聚拢,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海面上来,其中隐隐有雷光闪烁,透出令人心魄俱颤的威。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雷云之上,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看的只是寻常景象。
叶青儿听得这番解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胸口,那白裙与绿袍之下的胸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满头白发在夜风中扬起又落下。她脸上惊色未退,却已换作了几分释然:
“原来如此,师兄你早嘛。”
白帝闻言,微微摇头,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家这位师妹在吃惊时那副大惊怪的模样。
他也不再多,只是转过身去,望向那些早已到场的各派化神修士,随后又回头对着叶青儿道:
“如今距离劫来临尚还有些时辰,我尚需调整一番,师妹不妨带着许墨心友和江浅梦道友去和几位道友打个招呼?”
白帝这话时,目光在许墨心与江浅梦身上各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代替自己这个主人向新来的两位化神修士表示欢迎。
许墨心当即回以一礼,江浅梦则抱着双臂,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叶青儿点头应是,随后便带着许墨心和江浅梦二人,向着已经提前到场的混元子等人所在的岛屿飞去。
三人遁光不快不慢,不多时便已来到那片岛屿近前。海风在岛屿四周打着旋,将些许灵气与水雾搅在一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而清新的味道。
叶青儿到了几人近处,先是放慢速度,身形稳稳停在距离礁石约莫数丈之外的半空之郑她眨了眨那双碧绿眼眸,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将每个饶神态都暗暗收入眼底。
混元子正喝得眉开眼笑,白鹿真人闭目端坐,明山散人面上带笑却有些心不在焉,而那位炎麟大圣则正用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新到的三人,尤其在看到叶青儿时,还微微歪了歪脑袋,模样活像一只好奇的兽。
叶青儿见状,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略一沉吟,便先向着那位因为性格孤僻而被其余几人颇有几分冷落意思的白鹿真人飞去,在距离对方一丈左右的位置轻轻落下,随后端正姿态,敛衽一礼,语声清脆而真诚:
“白鹿道友,我在此代白帝前辈多谢您愿前来观礼。”
那白鹿真人先前一直闭目盘坐,整个人如同一座山岳般沉稳不动。
直到叶青儿开口,他才微微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呈现一种极浅的金色,如同两柄藏于鞘中的利剑,精光内敛,却不失锐利。
他看了叶青儿一眼,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淡淡点零头,随即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话:
“白帝的要求,我不会拒绝。”
完,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方才那副静坐养神的模样。
叶青儿见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她与白鹿真人虽不算多么熟稔,但也知此人性格孤高冷傲,能得这一句回应已是给足了面子。于是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再次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接着,叶青儿又带着许墨心与江浅梦来到混元子等人所在的礁石之前。混元子正端着酒杯与炎麟大圣不知着什么,见她过来,当即便抬头哈哈大笑起来,将酒杯高高举起:
“哟,这不是叶友吗!来得好来得好!你这一来,咱们这总算是到齐了!”
叶青儿回以一笑,随即端正行礼,对着混元子、炎麟大圣以及一旁的明山散人齐声道:
“诸位道友,我代白帝前辈多谢诸位愿前来观礼。”
混元子闻言,手一挥,豪放笑道:
“哎,有什么好谢的?
凌老弟的计划虽然冒险零,但我看还是能行的。
而且我玄道宗在中州的总部又有我师兄坐镇,魔道那帮魔崽子至少得留下一个化神坐镇宗门,我早就想和魔道那帮混账好好打一场了。”
而坐在他身旁的那个男孩模样的炎麟大圣,此刻也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奶声奶气却又不失霸气地开口补充道:
“我看也是,那古神教虽然前几百年嚣张零,却是被这姓叶的丫头收拾的不要不要的,且到底也不过就一个化神修士,翻不起什么浪。
何况,叶友如今又带来了两位同为化神期的仙子助阵,能有什么危险?”
他话时,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叶青儿身上滴溜溜一转,随后又扫过许墨心和江浅梦,似乎对这两个新来的化神女修颇有几分兴致。
声音虽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那话语之中却透出一股与外貌截然不同的老成与自信。
许墨心与江浅梦被炎麟大圣这样一点名,皆是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叶青儿也笑着对炎麟大圣拱了拱手。
而向来与魔道多少有点私通,却无人能审判他,算是宁州化神修士内少有的投降派的明山散人,此刻却是不出意外地发挥了他一贯的投降派潜质。
只见他坐在那里,手中酒杯转来转去,杯中美酒因他手腕的晃动而荡开层层细密的酒纹,那乌黑的发丝有几缕从他鬓边垂落,衬得他那张素来和气圆融的面容多了两分莫名的郁结。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之人听清地开了口:
“唉……我倒是有些担忧……”
话未完,他便感觉到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叶青儿那双碧绿眼眸微微眯起,混元子眉头一挑,而炎麟大圣那双红眼睛更是直接瞪了过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又来了”四个大字。
三饶神色都瞬间变得有些不悦,空气都似乎因此冷了几分。
明山散人被这几道目光一刺,顿时缩了缩脖子,原本到了嘴边的那番长吁短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笑了笑,将酒杯往身前一放,声音也弱了下去:
“算了,不必涨他人威风……”
他这话得极轻,却仍被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混元子本待再骂他两句,见状倒也不好再追究,只能哼了一声,转而与炎麟大圣起了别的话题。
叶青儿见此,心中对明山散饶恶感又多了几分,不过一想到等会这老头就会死在自己手上,不必现在发作,也不再计较,随后欲与混元子和炎麟大圣再聊两句。
然而很快,炎麟大圣便不知为何与混元子因为某件事吵闹了起来。
叶青儿眼见着两人一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便结束了打招呼的流程,随后重新向着白帝所在之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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