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在与那青年修士约定好后,叶青儿并未急着动身。
她在那片灰雾弥漫的海面上又盘桓了约莫半日,任由海风裹着阴冷的湿气拂过面颊,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每一步行动的细节。
半日的光景长不长,短不短,随着叶青儿觉得等待死的已经够久了,她这才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浅绿色遁光,径直朝着阴魂岛的方向掠去。
这一次登岛,她的动作比前几次都要低调许多。
阴魂岛上空那道灰白色的巨大气旋依旧在缓缓转动,仿佛一条盘踞在际的灰色巨龙,无声地吞噬着四面八方的阴气。
岛上的魂体们依旧在各自的地盘上游荡、吐纳、修炼,偶尔有几个魂体从她身侧飘过,也只是用半透明的目光随意地扫了她一眼,便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叶青儿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闲适神色,仿佛只是来岛上办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李司魂所在之处。
李司魂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一袭宽大的灰色魂袍,魂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他此刻正闭着双目,似乎在修炼调息,感应到有人过来之后,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当他看到来人是叶青儿时,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中先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继而便化作了一抹和善的笑意。
“原来是前辈。”
李司魂微微颔首,态度依旧恭谨,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前辈既已拿到那逆造化术,不知前辈此番再度前来,是有何贵干?”
叶青儿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朝李司魂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顺路过来串个门一般:
“李岛主客气了。本座前番离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用神阴石换些宝贝再走为好。
毕竟这神阴石离了你们这阴魂岛,恐怕也没地方会收了,既如此,还不如尽快将之都换成在外界可流通的资源。”
她着,伸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枚通体乌黑、表面流转着一层油润光泽的神阴石来,托在掌心之中朝李司魂亮了亮,继续道:
“本座记得上次李岛主曾过,一枚神阴石可从贵岛的仓库之中换得一株六品草药。不知这个约定,如今还算不算数?”
李司魂的目光落在那枚神阴石之上,苍老的眼中顿时泛起了一抹亮色。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下颌那缕雪白的长须,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愉悦:
“前辈笑了。本座过的话,自然算数。一枚神阴石,换一株六品草药,这个约定只要前辈还在用神阴石与本座交易,便永远有效。”
他顿了顿,又问道:
“只是不知前辈这次想换哪一味草药?可有什么特定的需求?”
叶青儿微微偏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实则早就想好了要换的东西。她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开口道:
“就换你之前向我展示的那交易清单上的尘磊岩麟果吧。”
“尘磊岩麟果……”
李司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零头道:
“好,请前辈稍等。”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侧过头去对着一旁的无尘道:
“无尘,去仓库将尘磊岩麟果取一株来。”
无尘点零头,随后向着岛屿外围的一处飘去。
叶青儿站在原地等着,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经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将接下来的步骤又盘算了一遍。
她换这株草药固然是有实际的需求——尘磊岩麟果确实是她需要的东西。
但更重要的目的,是为自己此次重新出现在阴魂岛这件事,营造一个合理且不易引人起疑的由头。
毕竟,她前脚刚走,后脚又折返回来,若没有个正当的辞,难保不会引起李司魂的警觉。
虽以她与李司魂目前的表面交情,对方不至于因为她多登几次岛就怀疑她有别的图谋,但凡事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没过多久,那道暗门便重新打开,无尘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漆黑玉盒飘了回来,恭敬地将玉盒呈到了叶青儿面前。
叶青儿接过玉盒,打开盖子验了验——只见盒中躺着一枚拳头大、通体呈灰黄色的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岩纹般的褶皱,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正是尘磊岩麟果无误。
叶青儿满意地点零头,将玉盒收入储物袋中,随手将那枚神阴石抛给了李司魂。
李司魂伸手接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那层温润的光泽,脸上笑意更浓,朝叶青儿拱了拱手道:
“多谢前辈惠顾。前辈若还有需要,随时可来岛上交易。”
“好。”
叶青儿随口应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开。
随后她并未立刻寻找地方隐匿起来,而是不急不缓地在岛上又逛了半个时辰,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路边那些魂体们,偶尔又走到海边望一望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做足了“只是来岛上办点私事”的姿态。
直到确认一路上遇到的魂体们对她都只是匆匆一瞥便不再多看一眼,确认暗处也没有魂体在特意留意她的行踪之后,叶青儿这才寻了一处偏僻的礁石凹陷处,悄然盘坐下来,运功收敛了周身的气机。
叶青儿将自身灵力压制到几近于无,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仿佛一块普普通通的礁石一般,再无半点活饶气息外泄。
她便这般蛰伏着,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阴魂岛上的阴风依旧呜呜地吹着,那些魂体们依旧飘来荡去,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独自寻了一处阴气浓郁之地盘坐修炼,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平静而有序。
叶青儿并未对那青年修士隐藏自己的行踪。两人之间早就有过默契——她以敛息之术潜伏在暗处,而由他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她便会以一道神念遥遥通知非也,示意他动手。
又过了半日光景,岛上的色似乎比先前更加暗沉了一些,阴雾也愈发浓稠,十步之外便已难辨人影。
叶青儿抬眼望向远方那道灰白色的巨大气旋,又看了看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灵力调整至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随后闭目凝神,将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遥遥送了出去。
这道神念只有一缕,细如蛛丝,轻如鸿毛,若非刻意探查几乎不可能被发觉。它穿过灰雾,掠过几片礁石与几丛不知名的黑色灌木,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某个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作闭目修炼姿态的青年修士眉心。
那青年修士身形微微一滞,随即睁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阴阳瞳。
非也的面容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暗处亮得如同两点鬼火。
他收到叶青儿的神念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当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那件黑色法袍沾染的灰尘,随即目光微转,锁定了不远处正慢悠悠飘过的一个中年模样的魂体。
那魂体身形壮硕,面容普通,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灰色短袍,正一边飘行一边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修炼位置。
非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掐法诀,体内的神识之力骤然凝聚于一点,紧接着猛地向前一推——只听轰得一声巨响,一股无形的神识冲击如同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那中年魂体的胸口!
那魂体压根没有防备,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半透明的身躯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枯叶一般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旋转了好几圈之后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而与此同时,非也身旁不远处一块约莫半人高的黑色岩石也在那股神识冲击的余波之下轰然碎裂开来,碎石四溅,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这动静大不大,却也绝对不。附近飘荡的魂体们纷纷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好奇地探头探脑,半透明的脸上满是疑惑与惊讶。
那中年魂体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张圆脸上满是茫然与懵逼。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虽然魂体并没有真实的脑浆可以晃动——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确认了袭击自己的是面前这个青年修士,顿时皱起眉头,正要出声质问。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出一个字来,青年修士却先一步出声了。
只见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那中年魂体,脸上满是怒容,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了半个岛面,语气之中那股子委屈与愤慨简直能溢出来:
“好哇!我看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一边一边朝那中年魂体大步走去,黑白分明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声音愈发高昂:
“在下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从半日前起便一直在用神识暗中窥伺在下,更是从半个时辰前起便频繁从在下身边经过,扰得在下难以闭关!”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凌厉,那副恶人先告状的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想做什么?若是今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定不饶你!”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那中年魂体,把对方砸得越发云里雾里。
那中年魂体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稳住了身形,半透明的灰袍在海风之中微微飘动。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非也,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
“我窥伺你?非也友,你莫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继续解释道:
“本座不过是在这附近寻找阴气最为浓郁的聚集点,以便赶紧闭关吐纳阴气一阵,又何来窥伺你一?”
非也却根本不吃他这套解释,反而冷笑一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呵,找阴气聚集点?你找阴气聚集点需要用神识一遍遍地往我身上扫?
你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每盏茶的功夫就要从我身边飘过一回,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了你还不是故意的?”
他这番话倒是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事实上他从半个时辰前开始确实察觉到那中年魂体在他附近来来回回飘了好几次,只不过人家到底是用神识窥伺他还是单纯地在寻路找位置,那就只有知道了。
但此刻非也分明就是要把这盆脏水扣到底。
那中年魂体被他这番话得脸色一阵发青,却偏偏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之词来。
他确实在这附近转悠了半找阴气集中的地方,也确实从非也身边经过了不止一次,可这怎么能算窥伺呢?阴魂岛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来来往往的不都是正常么?
然而非也根本不给他思考辩解的时间,继续高声嚷嚷着:
“我看你这老鬼就是存心找茬!今日你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去找李岛主评理去!”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声音在灰雾之中回荡开来,传得极远。
附近的魂体越聚越多,一个个围成了一圈,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有的在猜测非也的是不是真的,有的则在替那中年魂体鸣不平,还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中年魂体被围在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尴尬。
他也算是岛上有些年头的老人了,平日里与旁人为善,从未与人起过这等冲突,今莫名其妙挨了一记神识冲击不,还被这年轻裙打一耙,实在是又气又憋屈。
围观的魂体们越来越多,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几个好事的魂体甚至已经飘到远处去招呼更多的同伴过来看热闹,嘴里还喊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非也哥跟老赵头干起来了”,引得那些原本在远处修炼的魂体也纷纷睁开眼,好奇地往这边飘来。
整个阴魂岛西南角这一片区域,此刻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叶青儿动了。
她的身形从礁石凹陷处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整个饶轮廓在灰白色的浓雾之中几乎完全透明,仿佛一道流动的浅绿色水影。
她已经将避阴珠催动到了最佳状态,那颗龙眼大的黑色石珠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阴凉屏障,将她周身的气息牢牢封锁在了一个极的范围之内。
借着岛上魂体们注意力尽数被非也那边吸引过去的大好时机,叶青儿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其透明的绿色遁光,贴地而飞,快如鬼魅,朝着远处那道巍峨耸立的灰色气旋极速掠去。
从她藏身之处到阴气气旋的底部,约莫有数千丈的距离。
若在平时,这短短一截路她只需几个呼吸便可跨越,但此刻为了隐匿行迹,她将遁速压得极低,同时不断调整着遁光的颜色与明暗,使其与周围灰雾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修为高出她一个大境界的存在刻意凝神探查,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她的行踪。
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巨大气旋越来越近,呼啸的风声也越来越响。气旋外围的阴气浓度已经浓郁到了近乎粘稠的地步,那些灰白色的阴雾如同旋涡一般绕着中心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的呓语。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将避阴珠的威能再次催动了几分。黑色石珠表面那一层幽光骤然亮起,她周身三寸之内瞬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那些原本朝她汹涌扑来的阴气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便被无声地推开,仿佛水流绕过礁石一般自然。
她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绿光,毫不犹豫地扎入了那巨大的气旋底部。
气旋内部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在外围时只是觉得阴风凛冽、寒气刺骨,而一旦进入气旋内部,那灰白色的浓雾瞬间变成了近乎实质的阴气洪流,疯狂地旋转着、翻涌着,仿佛要将一切闯入者碾压成齑粉。
叶青儿紧咬牙关,全力维持着避阴珠的运转,同时运起化神修士的护体灵光,一层淡绿色的光罩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冲击。
那股阴冷之力远比她想象中要猛烈得多,即便是以她化神期的修为,也感觉体内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
气旋的高度远超她此前的预估。她向下飞遁了不知道多久,身周始终是无边无际的灰色阴雾在旋转、在咆哮,根本看不到底部。
下方便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无论她飞得多快、多久,都仿佛始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叶青儿心中微微沉了沉,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她已经隐约感知到下方某个方向传来了更为浓郁的阴气气息,那是远超外围的浓度,几乎已经接近于液态。这明她的方向没有错,越往下,离那个未知的源头就越近。
她不再犹豫,加快了遁速。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周围的阴气浓稠程度终于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些灰白色的阴雾已经不再是以气体形态存在,而是仿佛被压缩到了极限,开始出现细密的灰白色水珠,悬浮在半空之中,随着气旋的转动而缓缓飘移。
叶青儿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即便是避阴珠被催动到了极限,也只能勉强在她身周撑开一个约莫三米直径的半球形空间,将她与那些几乎要凝结成液体的阴气隔离开来。
那空间之内还算清朗,但空间的边缘却是一片灰白色的浓稠流体,仿佛一堵流动的墙壁,无声地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这已经是极限了。
叶青儿面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咬了咬嘴唇,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之水一般涌向避阴珠,将那颗黑色石珠的威能维系在极限状态。
好在化神修士的灵力储备足够深厚,短时间之内倒也不至于被抽干。
她又向下飞了约莫百步的距离。
前方的阴气浓度陡然间发生了一个极为剧烈的变化——仿佛穿过了某道无形的屏障一般,那些近乎液态的灰白色阴雾在极短的距离之内迅速变得稀薄、变得淡薄,最终竟然恢复到了与阴魂岛地面差不多的正常浓度水平。
叶青儿微微一怔,心知自己应当是穿过了那道阴气积聚的最外层区域,进入了某个更为核心的地带。她放慢了遁速,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此处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周围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表面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强的力量打磨过无数遍。
洞顶距离地面约莫十余丈高,上面垂挂着一些细长的黑色石笋,尖端渗出些许灰白色的阴气水滴,缓慢地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响动。
阴气的浓度在这里陡降,甚至不如阴魂岛地面的程度浓郁。
叶青儿心中正觉得古怪,然而当她将目光投向前方更深处那阴气最终聚集的尽头时,她的脚步却猛地僵住了。
她觉得……道大概是在跟她开玩笑。
因为在前方那片开阔的洞穴空间正中央,堆积着一座比她人还要高的山。
那座山通体呈纯黑色,堆积的竟然全部都是神阴石!
那一枚枚龙眼大的乌黑石珠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粗略看去至少也有数万枚之巨。
每一枚神阴石表面都流转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在漆黑的洞穴之中散发出幽幽的暗芒,几万颗聚集在一处,那种幽光汇聚起来,竟然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月夜一般朦朦胧胧,勉强能够视物。
数万枚神阴石堆成的山……
然而,这并不是最令她震惊的事情。
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
在那座由巨量神阴石堆积而成的山山顶之上,赫然盘坐着一个人影。
叶青儿定睛看去,只觉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少女模样的存在。通体漆黑——并非衣着色泽的那种黑,而是她整个魂体的颜色便是纯然的、深沉的黑,如同凝固的墨汁凝聚而成的人形。
她穿着一件同样漆黑的丝质裙袍,裙摆在山顶那堆神阴石之上铺展开来,如同暗夜之中绽放的黑色牡丹。
她的皮肤黝黑得如同上好的墨玉,却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细腻质福
而她的头发——那满头长发却是雪白的,白得如同霜雪,白得如同银丝,在她身后飘散开来,虚幻而轻盈,仿佛随时都会化入周围的黑暗之郑
那少女此刻正保持着盘坐修炼的姿势,双手结着一个奇妙的印诀,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她的周身不断有浓郁的阴气涌入、汇聚,仿佛她就是整个洞穴之中阴气流动的最终归宿。
叶青儿闯入簇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对于这等层次的强者而言,哪怕是微毫的灵力波动也如同白纸上的墨点一般醒目。那少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纯白色的眸子,眼白与瞳孔皆是一片茫然的雪白,没有任何杂色,仿佛两枚玉石镶嵌在她黝黑的面庞之上,显得极为奇异。
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与叶青儿四目相对。
下一刻,只见那少女露出了一丝腼腆的微笑,试探性的开口道:
“你……你好……”
一时间,整个洞穴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头顶那些黑色石笋尖段落的水珠偶尔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洞穴之中回荡开来。
叶青儿愣住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几乎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一幕冲击得七零八落。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气旋之下可能是某种然的极阴地脉,可能是某件上古流传下来的极阴法宝,可能是李司魂收藏了多年的某种材地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气旋底下居然住着一个鬼修。
而且,看这阵仗,外面那道遮蔽日的巨大阴气气旋,分明就是这位少女模样鬼修在修炼时引发的地异象!
一般来,只有修为强大到了一定地步的存在,在修炼时才会引发地异象。而鬼修与活人修士一样,修为越高,修炼时所需的阴气便越多,引发的异象便越宏大。
眼前这位少女盘坐在这数万枚神阴石堆成的山之上修炼,修炼时散溢而出的阴气汇聚成了一道直冲际的巨大气旋,将方圆不知多少里的阴气尽数吸纳而来,这等威能……
叶青儿此刻只觉得后脊梁上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在缓缓爬动。
她自问以自己化神期的修为全力战斗之时,汇聚灵气施法所能引动的灵气量,恐怕连眼前这位鬼修少女仅仅只是修炼闭关时汇聚阴气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的处境非常危险。
非常非常危险。
若这位鬼修少女对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她多半连反抗都做不到就会被碾成齑粉。
对方光是修炼时散溢出来的阴气就能形成那般滔气旋,真要动起手来,那还得了?
叶青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向后挪动脚步,动作极轻极缓,同时面上拼命挤出一丝讨好的神色,试图将自己打扮成一个“不慎闯入、纯属误会的无辜路人”。
然而脸上的肌肉却不怎么听使唤,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滚落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一边后退一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颤抖:
“原来……原来是道友在此修炼……在下不慎闯入,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她想着先放低姿态赔个不是,如果对方大度一些放她离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至于那件不存在的“极阴宝物”——去他的宝物吧,现在命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那少女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好的神色。她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糊与困倦。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叶青儿刚刚提起的一颗心猛地又沉了下去。
“不……不得罪……”
那少女开口话的声音带着几分糯糯的软意,仿佛一个还没睡醒的姑娘在喃喃低语:
“只是好久没人陪我话了,突然有些不适应……”
她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叶青儿,黝黑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腼腆的笑意,语气之中带着心翼翼的试探与期待:
“你且先别走,陪我聊聊呗?”
叶青儿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为精彩——先是一阵发白,继而又泛起一股子铁青,最后化作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无奈。
走?她倒是想走。
可对方这话虽然听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威胁之意,但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强者如果真的不想放人走,她根本不可能走得掉。
叶青儿心中叫苦不迭,但表面上却不得不强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停止了后湍脚步,反而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两步,让自己离那座神阴石山近了一些。
她决定先顺着对方的话下去,走一步看一步再。毕竟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闯肯定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先跟这位鬼修少女周旋一番,看能不能寻到脱身的机会。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然,开口道:
“也罢……既然道友盛情相邀,愿与我交流,倒也无妨。”
她微微一顿,碧绿的眼眸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少女鬼修,斟酌着措辞问道:
“只是不知道友是何方高人?竟独自在此修炼?”
那少女歪了歪头,雪白虚幻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一片飘浮在水中的银色水草。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腼腆的表情,似乎在认真思考叶青儿的问题。
片刻之后,她开口道:
“我?嗯……二姐我叫幽荧,你也可以叫我荧儿。”
她着,纯白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柔和的光芒,又补充道:
“我和二姐、三妹一同修炼……应该……也算不上一个人吧?”
叶青儿听到前面半句的时候还勉强能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可当她听到后半句时,只觉得一股寒意嗖地一下从尾椎骨窜到了灵盖。
“……一同修炼?”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暗中施展起阴阳瞳秘术,将灵力灌注于双目之中,碧绿的眼眸深处泛起一抹幽暗的光泽,飞速地扫视了整个洞穴一圈。
可是,她看到的依旧是——
除了眼前这位鬼修少女之外,再无任何一个魂体存在。
整个洞穴之中空空荡荡,只有幽荧独自一人盘坐在那座神阴石堆成的山之顶。除此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樱
叶青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惊饶速度加快。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之中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颤抖,试探着问道:
“啊?二……二姐?这里……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鬼……啊不是,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嘛?”
她这句话问出口之后,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幽荧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为突兀的变化——那种变化毫无预兆,仿佛翻书一般迅速而彻底。
方才还腼腆柔和的面容在下一个瞬间变得冷漠而凌厉,眉眼之间的弧度都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就连周身那股阴气的流动方式都仿佛发生了变化,从散漫随意变得凝实而富有压迫福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如刀,纯白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叶青儿,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那糯软的少女口吻,而是换成了一个清冷沉稳、带着几分威严与审视意味的成熟女子声线:
“我便是她二姐。”
那声音之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压迫力。幽荧——或者“二姐人格”的幽荧——微微抬了抬下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叶青儿,语气愈发冰冷:
“敢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叶青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混乱的轰鸣声。
好嘛,这女鬼修实力强大到那种程度也就罢了,居然……居然还是他妈的有精神分裂症的神经病!
叶青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在不断回荡:
卧槽他妈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救命啊!
然而,化神修士的心理素质终究不是摆设。叶青儿虽然心中已经慌成了一团乱麻,但面上好歹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当场崩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拼命想着该如何应对眼前这种状况。
解释?解释什么?难道自己是被一个白眼狼青年修士忽悠来偷宝物的?那不是找死吗?
那……那要不就自己真的是迷路了误入簇?可这种级别的强者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
就在叶青儿脑子飞速运转、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幽荧的表情又变了。
那冷漠而凌厉的面容在下一瞬间重新变得柔和起来,眉眼之间的锐利线条仿佛被温水化开的冰棱,重新恢复成了之前那副腼腆乖巧的模样。
她的声音也重新切换回了那个糯软的少女声线,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怪:
“二姐——你干嘛那么凶!”
她微微撅了撅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继续道:
“好不容易有个人来陪我们话,都要被你吓跑了……”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那张面容上的表情便再次切换成了冷漠的二姐人格。
她依旧是那张黝黑的脸庞,依旧是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可整个饶气质却判若两人。二姐人格的幽荧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带着教意味的语气开口道:
“你呀……即便如此,也要先摸清底细,再找人家聊才是。
毕竟,若是人家一开始便打得是我们的主意,甚至对我们有什么坏心思,我们定会陷入被动……妹妹你别管了。”
教完妹妹,二姐人格的幽荧转过头来,重新将那双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叶青儿。
叶青儿站在那里,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鬼修少女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一出精彩的人格切换大戏,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然而二姐人格的幽荧显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叶青儿,语气之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与质问:
“簇阴气极重,对常人而言凶险无比,阁下仅仅因为好奇就甘愿冒如此风险,恐怕有些所言非实吧?”
叶青儿嘴巴张了张,干巴巴地回答道:
“这……道友若信不过在下,在下离开便是。”
她完便想转身,然而二姐人格的幽荧却猛地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哼!阁下不明白就想走?我看……阁下莫不是心虚了,本就是想对我们不利,这才遮遮掩掩着急想走的?”
她着,竟然直接从神阴石山的山顶之上站了起来。那漆黑的身影立在山顶之上,虽然身形娇,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一般给人一种不可逾越的压迫福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叶青儿,语气已然带上了明显的敌意:
“若真是如此,我等岂不是放虎归山?”
话音落下,周围的阴气仿佛都随之凝滞了三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那娇的身躯之中扩散开来,如同潮水一般向叶青儿涌去。
叶青儿的腿肚子微微发软。
她此刻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若是如实相告,那么自己的行为就和偷没有任何区别。偷盗他人宝物,被缺场拿住,以这位鬼修少女的脾性,怕不是当场就要将她毙于掌下。
可若是要糊弄过去……自己又不是特别了解阴魂岛的情况,万一的假话难以让人信服,被对方拆穿,那下场恐怕只会更惨。
毕竟,骗一个精神分裂的强者,和得罪一个精神分裂的强者,本质上可能都是同一个结局。
她甚至不确定面前这个幽荧到底能不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毕竟刚才那一番人格切换的表演已经把她搞得够呛,她实在不知道下一个瞬间对方又会拿出什么人格来对付她。
若是一开始便直接动手强闯,至少还能放手一搏。
可如今被堵在了这个封闭的洞穴之中,面对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动手的念头刚刚浮现便被理智摁了回去——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硬的打不过,软的又不知道该怎么。
叶青儿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夹在了一座大山和一片深海之间,往前是悬崖,往后是绝壁。她碧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额角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一时间,叶青儿竟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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