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墙表面开始剧烈翻腾,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密触须从中探出,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带着刺骨的阴寒向她抽来。
难以抗拒的精神冲击随之席卷蔓延,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上。
虚不遇踉跄着向后急退,稍微离开数十米后,那雾墙似乎再感知不到她的存在,触须不甘地缩回浓雾之中,躁沸的阴影之墙渐渐恢复平缓起伏。
但那股冰冷的恶意,如同无形的警告,依旧牢牢锁定豁口附近。
她立刻将遇到的情况共享到世界频道。
频道里接二连三收到其余玩家同样遭遇阻挠的附和。
覆灵城,已被灵族阴影和恐惧瘴气构成的围墙完全封锁。
在潜行一筹莫展的时候,双雨去队伍后方找到了无名椽。
常规方法不行,那就必须动用非常规的手段。
“无名椽,关于探测,你有什么想法?”
无名椽坐在一堆零部件中心,听到双雨呼唤她,才后知后觉抬头。
她手里正捧着一个结构有些粗糙的东西,主体由几种颜色的灵石板拼接而成,形状看起来像大号蜘蛛和蜻蜓的杂交体。
“一个会飞的——”无名椽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不太确定地吐出,“无人机?”
“没有生物活性,没有灵魂,没有恐惧。”双雨拍手,“这是最适合接近覆灵城的东西。”
无名椽补充:“也没有眼睛,飞进去有用吗?”
“这个简单。”
双雨立刻在世界频道呼唤帮手,在玩家们各种术器材料的堆砌下,无人机立刻被改装成可看、可听,甚至可传音的弗兰肯斯坦式无人机。
无人机在无名椽的操作下嗡鸣升空,朝着覆灵城飞去。
玩家们屏息凝神,纷纷仰头,紧紧盯着半空的共享光屏画面。
越接近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壁垒,画面干扰就越严重,扭曲的波纹频繁跳动,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
但最终,无人机不负众望,艰难地穿透了那层厚重而黏稠的屏障,映照出覆灵城内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几乎实质化的暗色瘴气。断壁残垣被覆盖在层层叠叠的黑色凝固物下,街道上散落着无数被粘液包裹着的辨不清形态的尸体残骸。
只有死寂,无穷无尽的死寂。
除了偶尔有阴影在废墟间一闪而过,再无任何活物迹象。
这是一个被灵族彻底污染,吞噬了所有生机的死域。
沉默在玩家中蔓延。
这哪里是战场?分明是坟墓。
就在众人心沉谷底之时,一直安静蹲在朵来咪脚边的饼饼突然竖起耳朵,对着光屏上某个角落发出短促而警惕的叫声。
朵来咪立刻反应过来,鉴于动物的听觉比人类灵敏,她立刻传递饼饼的讯息:“往左飞,画面左下角那片塌了一半的塔楼后面!”
无名椽立刻操控无人机转向。
镜头穿过弥漫的瘴气,聚焦到一片由巨大条石垒砌的相对完整的建筑群,那里是东城墙武库区域。
无人机灵巧地降低高度,镜头穿过断墙缝隙,深入武库内部。
见到其中情景,玩家们的呼吸都凝固了。
庭院深处,一个由沙石和拒马组成的简陋环形工事内,几十个身影正背靠背支撑站立着。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血迹和污秽浸透了残破的联盟制式铠甲,有些甚至只剩半身甲。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断裂的长矛当拐杖,有的带着被腐蚀的恐怖伤痕,伤口处闪烁着微弱的光,显然在竭力抵抗侵蚀。
他们疲惫不堪,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死死盯着工事外试图突破防线的团团黑影。
为首将领,左臂已断,半边脸被腐蚀得狰狞可怖,身形却依旧挺直。
他名为石桓。
他仅存的右手紧握一柄卷刃的巨斧,斧刃上沾满黑液。
他们脚下,躺着堆积成山的战死同僚尸体。
就在这时,庭院内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猛地抬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悬停在断墙缝隙外的无人机。
他眼中爆发出惊疑和杀意,嘶哑吼道:“敌袭!空中,打下来!”
几名还能动的士兵立刻抬起伤痕累累的弩机,瞄准无人机。
“石桓!”
荆戈的声音通过无人机的传音法阵,骤然在庭院中响起。
这声音穿透污浊空气,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坚守将士的耳边。
所有将士的动作瞬间僵住,石桓猛地转身,用仅存的独眼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造型古怪的飞行器,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剧烈收缩。
“将——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我,荆戈。”荆戈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沉稳,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蕴含深沉的痛楚与关切,“我来晚了。”
将士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爆发出如同回光返照般惊饶光芒。
那光芒里,有震惊,有喜悦,有委屈,有庆幸,更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狂热。
“是将军,是荆将军的声音!”
“将军回来了!将军真的回来了!”
“我没听错,是将军!”
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和带着哭腔的嘶喊在狭工事内爆发。
石桓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慢而又艰难地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石桓,率镇山军残部五十七人,死守武库!战旗未倒,吾等犹在!”
他的声音充满悲壮。
随着他的吼声,一名士兵挣扎着爬上工事最高处,将一直贴身带着的一面战旗奋力举起。
纵然有铠甲护旗,但浴血的拼杀,让战旗变得残破不堪,布满划痕,却依旧能辨认出中央一个苍劲“荆”字。
旗帜在弥漫的瘴气中艰难展开,迎风猎猎作响。
“战旗未倒!吾等犹在!”
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将士,用尽最后的力气,齐声嘶吼。
这吼声穿透了无人机的传音法阵,清晰地回荡在城外所有玩家和荆戈的耳边。
几十个伤痕累累的身影,脊梁挺直,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如同最悲壮的史诗画卷,瞬间击中了所有目睹者的心灵。
玩家们原本的嬉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热血和震撼。
荆戈站在残碑之上,握着断岳戟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看着光屏上那面残破却飘扬的战旗,看着石桓那张狰狞却坚毅的脸,看着那些在绝境中依旧为这座城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将士——
不忍和悲怆泛起,又被她强行压下,这份沉重的动容未能软化她的眼神,反而化作更加坚定的战意。
“众将士!”荆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决绝,“坚持住。敛兵据险,固守待援。我亲自带人,接你们回家!”
“末将遵命!”石桓的回应如淬火刀锋,字字染血,以不留余地的信任撕裂绝境,“镇山军,身为烽燧,君至方灭。死战不倒,待将军归!”
“死战不倒!待将军归!”
“待将军归!待将军归!”
刹那间,工事内所有残存将士,都燃烧起近乎疯狂的钢铁意志。
震咆哮汇成洪流,在狭窄的方寸内激荡冲霄。
荆戈的回归,比联盟援军更象征着希望。
纵身处刀山火海,他们也必将用残躯,守住城中最后的火种。
然而,被融合了恐惧瘴气、实体阴影与无尽恶念的黑障之墙完全封锁的覆灵城,似乎插翅难近。
那不仅仅是物理的障碍,更是吞噬生命与意志的泥潭壁垒。
世界频道被激烈的战术讨论刷屏。
绝望?不存在。第四灾的字典里,只影攻略”和“奖励”。
争分夺秒的研究过后,玩家们推举双雨和荆戈共商最终战术。
双方很快达成一致。
第一步,声西击东。第二步,集火强攻。第三步,人链作桥。
策略拟定后,玩家们用半个时辰做准备,购买装备,补充药品,制造工具。
时间一到,首先,以知七为首的骚扰军团出动,接近覆灵城西面。
她们携带的不是致命武器,而是各种能制造噪音、强光、怪味的道具。
震耳欲聋的唢呐和战鼓鸣响,带着振奋士气、激荡人心的效果,压制恐惧。
刺目的炫光术和闪光弹投出,在深沉暗色中晃出一片极亮之地。
散发呛鼻味道的辛辣炸弹和臭味食物,被投石机或敢死队玩家奋力掷出。
声、光、味的全面骚扰,打破了阴影壁垒的惰性。
黑色触须被这些混乱又非恐惧的刺激激活,狂躁而无序地探出。
整面阴影之墙,开始剧烈翻腾。
阴影如同墨块,从墙体中分离,倾泻而出,涌向那看似铺盖地的主攻方向。
城西的压力飙升。
随着佯攻方向搅动的波澜愈发激烈,整个巨墙的注意力被牢牢牵引,荆戈与其余玩家们已在预定的真正突破口——东城墙的撕裂豁口处,蓄势待发。
荆戈手持断岳戟,立于阵前。她身后是数百名全副武装、蓝条拉满的玩家。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决然。
荆戈在观察,很快,她就发现了在佯攻吸引下变得相对薄弱的黑障区域。
断岳戟挥动,撕裂昏暝的夺目光芒直刺而出,不仅进一步驱散了部分阴影,更在翻滚黑雾中标记出一个轮廓清晰的靶心位置。
“随我冲锋!”
荆戈周身战意凝练到极致,不屈意志尽数灌注于断岳戟中,古戟发出贯穿地的龙吟。
她身化流光,戟作锋矢,人戟合一,以陨星坠地之势,率先向前冲击。
紧随荆戈之后,远程玩家将最强单体贯穿技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向同一个点,近战玩家则将力量灌注于法器,全力发动突刺或斩击。
断岳戟锋芒刺入,玩家力量紧随其后,在五颜六色的技能照耀下,粘稠墨影被狂暴冲击强行排开一道破口。
众人硬生生凿穿了一条在术法攻击下勉强维持的通道,通道仅容两三人并行,不断扭曲,几近崩塌,极不稳定。
通道内部,残余的阴影触须仍在疯狂探触,狂暴的能量乱流依旧呼啸作响。
“缺口开了!快!”
玩家们纷纷呼喝。
但这通道太脆弱了,黑障墙的自愈本能极速反扑,通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旋收缩。
“撑不住了,需要支柱!”
随着好几个单独的身影义无反顾冲进即将崩塌的通道,越来越多的玩家如扑火的飞蛾般接连跟上。
她们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成为锚点,成为砥柱。
她们用身体堵在通道最狭窄、最险要、最承压的地方,用盾牌术器、用血肉之躯,甚至用自爆产生的短暂冲击,去硬撼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阴影。
通道在收缩,玩家在倒下。
但更多的玩家组成血肉长链。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治疗玩家站在通道相对安全的入口处,将所有的治疗术法、护盾、增益状态,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地砸向通道内以命相抵、岌岌可危的人柱。
玩家的尸体与活饶血汗交织,形成一条由生命和意志铺就的人桥。
这是用无数死亡、复活、治疗、补给堆砌起来的血肉堑。
通道仍在剧烈颤抖,边缘不断有玩家被突然伸出的触须卷走或碾碎。
维持通道的每一秒,都伴随着密集的死亡。
但这条被不屈精神强行撑开的缝隙,始终顽强地维持着最后的孔径,未曾闭合。
荆戈看着眼前这条由玩家们用前赴后继的死亡硬生生铺出来的通往城内的尸骸路,她看到或瘦或壮的身影一次次在漩涡边缘被撕碎,看到无数人舍身填补空缺的决然。
没有言语,唯有行动。
她将对这群异饶复杂情感,化作一声穿云裂石的战令。
“诸位,踏我同袍之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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