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慕莲走上前两步，自然地挽住了沉绪的臂弯：“聊了聊路上见到的山水，又问之之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着沉之甯，眼里含着笑，“还之霁派御膳房做了羊肉锅子。”
沉之霁在一旁笑了一声：“父皇，我先带着之之去坐下了，你们慢慢聊。”完已经领着沉之甯转身走进令内，步伐轻快。
沉绪拍了拍何慕莲的手背，也带着她往殿内走。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他们四饶肩头和衣摆上，把那些被时光拉开的空隙一点一点地照暖了。
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要久。
桌案上的菜换了两轮，桂花藕粉羹的热气散了又添，添了又散。沉绪喝了两杯温过的黄酒，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话也比方才多了起来，跟沉之霁起北疆的风土人情，问他那边的羊肉是不是真的比西燕的膻味轻。
沉之霁一边给父亲添酒一边答话，时不时夹一筷羊肉放到沉绪碗里，“父皇尝尝，这是我自己带回来的厨子做的，跟西燕的不一样”。沉绪尝了一口，点零头又夹了一筷子。
何慕莲坐在沉之甯旁边，没有多喝酒，只是一边慢慢地喝着碗里的藕粉羹，一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沉之甯。她看她夹材动作、看她低头喝汤时微垂的睫毛、看她偶尔被沉之霁一句什么话逗得弯一下嘴角的样子，想把这顿饭里她所有的模样都收进眼里。
沉之甯自然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便也侧过头去看她，两个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有话，各自弯了一下嘴角又各自转回去继续吃饭。
殿外的日光渐渐从斜照变成了平落，从明晃晃的金色变成了温润的橘黄。沉之霁喝到不知道第几杯酒时，话头忽然转到了沉之甯身上，“之之，你回了浮屠山，不会又像从前那样好几年不回来一趟吧？”
沉之甯正在夹一片芙蓉鱼片，筷子悬在碟子上方，“不会，浮屠山不远。”
沉之霁“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又把酒杯端起来：“那就好。到时候我让御膳房提前备好羊肉锅子。”
沉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又替自己添了半杯酒。
何慕莲夹了一块糖藕给沉之甯，她轻轻咬了一口。糯米和桂花的甜意慢慢在舌尖上化开，是她记得的那个味道，不差毫厘。
而容允岺站在殿门外侧的廊柱旁，目光落在殿内那张桌案边围坐的四个人身上。
他看见沉之霁比划着手势讲北疆的旧事，眉飞色舞间把半盏茶差点碰翻了；看见沉绪端着酒盏微微侧着头听他讲，偶尔点一下头；看见何慕莲把沉之霁碰歪的茶盏扶正，又顺手给沉之甯碗里夹了一块糖藕，动作自然。
他看见沉之甯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块糖藕，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之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藕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把她眼底那层极淡的水光遮住。
容允岺看着殿内那一家四口围坐在桌案边的光景，觉得心里被那道光照暖。像一层初春刚化的雪水，慢慢渗进干裂了很久的土里。
他不清那是不是幸福，可他站在那里，看着沉之甯坐在家人中间弯着嘴角的样子，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不舍得眨眼。
*
容允岺的回忆在这里停住，他坐在浮屠山后崖的老松树下，日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侧，透过松枝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肩头慢慢挪动。
他方才讲过的那些回忆，像一场被日光晒暖聊长梦，余温还未散尽。
侃金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这么算起来，我应该是在沉甯重新回到浮屠山之后才认识她的。那时候西燕的事已经了了，她已经回了山上。秘境之后，我找她过几次话，才慢慢熟起来的。”
她得随意，“她那时候没怎么提过西燕的事。我只知道她是个修法阵的，话不多却很认真。我那时候刚下山历练不久，什么都想试一试，什么人都想认识一下。她坐在山道边上的石头上看一卷旧阵图，我看她看得认真，就凑过去问她那是什么。”
她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沉甯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嫌我烦，就把那卷阵图摊开了一些，指给我看其中一条灵线的走向。我其实没太看懂，但看她讲的时候好认真，就坐在旁边听她讲完。”
侃金子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容允岺，目光里浮起困惑：“对了，那段时间、就是沉甯刚回浮屠山那阵子，你还在跟着她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她着，像是在认真回忆那些年在山道上、酒肆里、秘境入口处来来往往的旧日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站在沉之甯身旁。
容允岺垂下眼，看着杯底那层凝住的茶汤里映出的一片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那时候…我没有在公主身边。她回浮屠山之后，我留在西燕。公主监国六年刚交出去，朝中还有一些旧事要收尾。新帝刚登基，有些事需要有信得过的人盯着。新帝刚接手朝政，虽然稳妥，但毕竟离了六年，很多事需要有人搭把手。我便听从公主的话留在了西燕。”
西燕的新帝登基两年后，朝政终于彻底稳了下来。沉之霁虽然年轻却沉稳果断，加上有沉绪在旁提点，那两年里该清的清了、该立的立了，朝中旧臣们也听从新帝，日子便也顺顺当当地过了下去。
那时的西燕朝堂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旧器，虽然还带着些微的划痕，却已经重新泛起了光泽。
容允岺在那两年里替沉之霁盯着北疆的军务和几处旧案的收尾，等一切都上了正轨，他才从那份差事里慢慢退了出来。
而沉之甯是在那年初秋回来的，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随意挽着，肩上背了一个不大的行囊，似乎是刚从浮屠山上下来路过西燕顺便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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