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西侧的山道比想象中更陡，碎石子在脚下打滑，五百老兵却走得像猫一样轻。
沙亮扛着那柄磨得锃亮的开山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兄。
——这些都是跟着豹子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却藏着狠劲。
“都把鞋脱了。”沙亮压低声音，自己先扯掉草鞋，光脚踩在微凉的石头上，“别出声，惊了巡逻的。”
老兵们纷纷效仿，赤脚踩过带刺的藤蔓也不哼一声。
他们顺着崖壁的阴影往前挪，果然在山道尽头看到两个打盹的兵卒，手里的长矛斜斜靠在树上，头盔歪在一边。
沙亮比了个手势，两名老兵像狸猫般窜过去，没等兵卒睁眼，就被捂住嘴按在地上，匕首轻轻一抹，连哼都没哼一声。
“军师算得可真准。”
沙亮啐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闽江府把鸡蛋全放黑风口那个篮子里了，这侧后方，简直是不设防。”
他抬手看了看色，估摸着离青田县还有十里地，压低声音道：“弟兄们听着，接下来分成十队，每隔百丈放一把火。
到了青田县城外，不用攻城，就围着喊‘赣州府义军杀来了’，把老百姓往黑风口方向赶——乱了他们的阵脚，咱们就算立了大功。”
五百老兵分成队，像散入夜色的鬼，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沙亮带着其中一队，直奔青田县外的粮仓。他知道，那里堆着附近几个乡的存粮，一把火下去，动静绝对够大。
果然，半个时辰后，青田县西侧的麦田里燃起第一簇火光。夜风助燃，火苗很快窜成火墙，映红了半边。
沙亮带着人在火边嘶吼：“赣州府义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睡梦中的百姓被火光惊醒，推开窗看见漫火光，又听见“杀来了”的呼喊，顿时慌了神。
有人裹着衣服往外跑，有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很快就汇成一股人流，朝着黑风口的方向涌去。
——他们以为那里有官府的兵马可以保护自己，却不知正是沙亮要他们去的地方。
“再放一把！”沙亮指着不远处的草料场，老兵们早已备好了火油，泼过去点火，“轰”的一声，火光比刚才更盛。
“赣州府义军杀来了！”
“青田县要破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着百姓的哭嚎，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沙亮看着慌乱逃窜的人流，咧开嘴笑了——军师了，打仗不光靠刀枪，把水搅浑了，才能摸到鱼。
他们不恋战，放完火就往前挪，专挑村庄和集镇下手。火光一路向东蔓延，像条燃烧的毒蛇，不断吞噬着闽江府的安宁。
有巡逻的乡勇想拦，刚露面就被老兵们砍倒，血腥味混着烟火气，更添了几分恐怖。
快到青田县城时，沙亮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望着远处黑风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那里的火把依旧密集——看来言松景还没察觉这边的变故。
“加快脚程。”沙亮握紧开山斧，“把动静闹得再大些，让他们知道，闽江府不是只有黑风口能进。”
老兵们会意，一边放火一边狂喊，甚至有人敲起了从村里抢来的铜锣，“哐哐”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青田县城里的百姓彻底乱了，县令带着衙役想维持秩序，却被逃难的人流冲得七零八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照亮城墙。
沙亮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一手搅起的混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想起春申军师的嘱咐：
“黑风口是硬骨头，啃不动就断它的后路。”如今看来，这断后路的法子，比硬拼管用多了。
“走！去下一个村！”
沙亮挥了挥开山斧，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几分狰狞，“让言松景看看，他守得住黑风口，守不住闽江府的人心！”
夜色更深了，青田县的火光还在蔓延，逃难的人流像条黑色的河，朝着黑风口涌去。
而沙亮带着他的五百老兵，依旧在暗处潜行，他们的斧头不沾血，却比刀枪更能搅乱这方地。
——一场无声的溃败，正在闽江府的腹地，悄然拉开序幕。
黑风口的厮杀刚歇，言松景正指挥乡勇加固防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猛地回头，只见逃难的百姓像潮水般涌来，哭喊声震得山谷发颤：“青田县着火了！贼人杀进来了！”
“什么？”言松景心头一沉，快步登上旁边的巨石。
登高望去，青田县方向火光冲，浓烟滚滚，连夜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里是黑风口的后方粮仓所在，一旦失守，前线的粮草补给就会断绝。
“大哥，是沙亮！”赵猛扛着铁链跑过来，脸上沾着血。
“巡逻的弟兄回来报，是赣州府的沙亮带着老兵，从西侧山道绕过去了，专烧村庄，还煽动百姓往这边跑！”
言松景的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过江龙和张辉刚才的强攻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后方。
这些百姓涌入防线，不仅会冲乱阵型，更会动摇军心——谁家里没有妻儿老？
“调两百人回防青田县！”
言松景当机立断，“林澈，你带弓箭手掩护，务必拦住沙亮的人，不能让他们靠近粮仓！”
林澈刚领命，前方突然响起震的喊杀声。
只见过江龙和张辉带着残兵杀了回来，这次他们疯了一样往前冲，连滚带爬地越过火墙残骸，刀刀往乡勇身上招呼。
“他们想趁乱破防！”赵猛嘶吼着甩出铁链，缠住一个贼纺脖颈，猛地一拽，那贼繁场气绝。
可贼匪太多了，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乡勇们本就因后方火光心慌，此刻阵型顿时松动。
“顶住！都给我顶住！”言松景挥舞铁尺，接连打翻三个贼匪，可眼角的余光瞥见，有百姓在混乱中被踩倒，哭喊声让乡勇们分了神。
一个年轻乡勇回头去扶，瞬间被贼纺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缺口一旦打开，就像堤坝溃决。
贼匪们顺着缺口涌进来，与乡勇们混战在一起。
言松景眼睁睁看着第一道防线的障壁被推倒，第二道防线的壕沟里很快堆满了尸体，有贼纺，也有乡勇的。
“大哥！守不住了！”
赵猛浑身是血地冲过来，铁链上挂着不知是谁的断手。
“百姓越涌越多，弟兄们根本没法专心打仗！再不退，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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