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那一位还在海面上。
亮的时候,北侧的海面依旧平着。
不是风。是水底下的东西压着。
麟兽沿着海岸铺了三层,从礁石后面一直铺到沙丘。它们没有动。
不是怕。
是主上没下令。
七前那一夜之后,海岸上就没有一只麟兽敢擅自下水。
连退潮时露出水面的礁石,也没有谁去踩。
周处道在熔炉上方的石台上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了山。
福二跟在后头,不敢出声。
走到半路,周处道停住。
身上那层白鳞一寸一寸褪下去,骨头缩,肩膀窄,指头分开。
片刻之后,走在沙路上的,是个少年。
赤脚,旧衣袍。
一年前从上下来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
福二在后头跟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上,为什么要变回这个样子?”
“让他认出来。”
“认出来……不好么?”
“他要是认不出我,就会先去杀麟兽。”周处道,“认出来了,他就只盯着我一个。”
福二低下头。
他跟了主上两年,主上每一次把自己摆到明处,都是拿自己当饵。
海面上那位离岸三十丈。
水没有没过他的脚背。
他是站在水面上的。
人形。修长。比麟兽瘦。
通身一层细鳞,一片压着一片,蓝得发暗。
耳朵后面有鳍。那鳍是张开的,很薄,边缘透着一线白。
他手里握着一柄叉。
叉是金色的,但不是金。是海水凝的,叉尖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到海面上,砸出很的坑。
他的两条胳膊都在。
左臂比右臂深。
不是光泽的差别,是颜色的差别。左边那条蓝得发黑,鳞片更密,一片挤着一片,几乎看不见缝,从肩膀一路黑到指尖。
周处道在心里给他记了两个字。
蓝甲。
他站在那儿,不肯再往前来。
周处道看出来了。
上岸之后,鳞甲会干,灵力会散,走不了三里就得趴下。这个人裹着一整片海在走,可他终究是踩在水上的。
三十丈。
一步都不肯再往前。
周处道往前走了十几丈,停在干沙和湿沙的交界上。
“一年了。”他。
海面上那位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抬起左臂。
抬得很慢,像那条胳膊有点沉。
周处道多看了那条左臂一眼。
鳞片在动。
不是随呼吸起伏的那种动。是某一片下面有东西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很轻。
轻得像谁在里面翻了个身。
“这条是新的。”
周处道看着。
“不是我的。”
“看出来了。”
“我来讨。”
“讨什么?”
“你砍的那条。”
周处道沉默了一下。
那条胳膊的事他记得。
一年前,深海里冲上来一只东西,一身蓝光,硬得像铁,撞翻了他三只洞府境。他一剑劈下去,劈掉了一条。
断口很平。
那条胳膊他没扔,带回梁,顺手投进了血池。
几个呼吸就化了,连骨头都没剩下。那时候血池翻得比平常厉害,他以为是气血丹的缘故。
“那条没了。”周处道。
“我知道。”蓝甲,“它进了你的池子。”
风停了一瞬。
周处道没有话。
这句话得太准。
准到他心里那笔账立刻翻了一页。
也就在这一瞬,蓝甲把气息放开了一点。
只放开了一瞬。
元婴。
很干净的一层压迫,从水面上压过来,压到沙滩上,把他脚下的沙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这是周处道第一次正面看清对方的境界。
不是隔着神识去猜。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金丹中期。
元婴。
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
元婴和金丹,不是一个量词能填平的。
挨一击,是死。
挨半击,也是死。
挡不住,逃不掉,连换招的工夫都没樱
除非——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什么都没樱
蓝甲把左臂放下去。
“一年前那一剑,我记得。”
“我也记得。”
“我记得的还有别的。”
“。”
“你这座岛,去年有多少兵?”
周处道没有答。
“今年呢?”
还是没有答。
“我数过。”蓝甲。
“哦。”
“洞府一百上下,炼窍八千上下。”
“你数错了。”
“差多少?”
“你心里有数,来问我。”
蓝甲笑了一下。
海面上那张脸动的时候,一层细鳞跟着翻起来,又落回去。
“一年前,你这座岛上只有三千。”他,“我上岸那数过。”
“海里死了一万一千个。”蓝甲,“我数过。一几十个,一年,一万一千。”
“我们捞上来的,比这个数多。”
“全进了你的池子?”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喂鱼了。”
“听你们岛上有个洞。”
“岛上很多洞。”
“那个洞里挂着东西。”
周处道没接。
蓝甲往前走了半步。
水面没有陷。
“我在想一件事。”
“。”
“这一年,你们死一批,补一批。”他,“我杀三十个,半个月后还是三十个。我杀四十个,一个月后还是四十个。”
“像舀水。”
“对。”蓝甲,“像舀水。”
他停了一下。
“你这座岛,怎么养得起这么多兵?”
风从北边过来。
周处道站在干沙上,没有动。
他听懂了。
这个人嘴上讨的是一条胳膊,眼睛看的却是别的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沉默,对方一样看得见。
“养不起。”周处道。
“那就奇怪了。”
两个隔着三十丈海水,都不话。
过了很久,蓝甲往后退了半步。
“三日后。”
“三日后做什么?”
“我再来。”
周处道点了一下头。
“带多少?”
“能带多少带多少。”
“地盘你要吗?”
“不要。”
“命呢?”
“你们的命不值钱。”
蓝甲抬起那条深色的左臂,指了指岛的深处。
“我不要地,不要命。”
“我要岛上那个能造兵的东西。”
完他就退了。
不是转身走,是整个人往下一沉。
海水从他脚背上合拢,一层一层,很平。
海面重新平得像一块板子。
沙滩上只剩一道湿痕,从岸边一直伸到水里。
周处道站着,很久没动。
风把那身旧衣袍吹得往后翻。
“福二。”
“属下在!”
“把熔炉的洞口,给我封死。”
福二领命,转身要走。
“留一丈的口子。”
“是。”
“再传一道令。”
“主上请。”
“奴兽一千二百一十七只,全部赶进山腹最深处。”
喜欢噬灵道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噬灵道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